李达康眼里那点不舍刚一冒头,就被他硬生生掐了回去。
论控制情绪,他是一等一的高手。
对他来说,别的都是虚的,攥在手里的权力才是实的。
他想爬到那个几乎没顶的高处去。
只有大到他摸不着边的权力,才能让他心里踏实。
欧阳菁还在那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他们以前的日子,念着念着,她自己先绷不住了。
她一头栽进李达康怀里。
李达康的脸皮子抽了一下,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老长的叹息。
手还是搂上去了,把欧阳菁圈住。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这些年,他们碰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就算撞上了,也是鸡同鸭讲,三句话不到就得翻脸。
眼下这个空当,两个人都在安安静静地品着。
心里都明镜似的,这片刻的消停一过,就是没完没了的撕扯,再也没法子回到现在这样了。
当初爱成那样,怎么偏偏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欧阳菁边哭边问。
这时候的她,哪还有半点当年商界女强人的影子。
李达康那声叹气拖得更长了。
走到这个地步,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拍了她两下,说了几句软和话,欧阳菁的抽搭声才慢慢小下去。
欧阳菁,合不来就是合不来,兴许一开始你就看走了眼,不该相中我这个穷光蛋,又或者是我错了,不该去攀那根高枝。
李达康话说到一半,手就朝桌上的纸巾盒伸过去。
正抹着眼泪的欧阳菁,眼尖地发现,这个一向稳得像块铁板的李达康,递出来的那只手,居然带着点哆嗦!
做了这么多年枕边人,欧阳菁心里那根弦立马绷紧了。
一块过了这么些年,李达康从没有过这种反应。
他这个人,心肠硬得跟石头一样,什么情绪都能压下去。
就算是李达康官路最难走的那一段——被赵立春一脚踢到林城去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过。
欧阳菁本能地觉着,出大事了。
可究竟是多大的事,能让一个副部级的大员露出慌张来?
欧阳菁撩起眼皮看过去,李达康那张脸上的表情,确实僵得厉害。
欧阳菁也不是吃干饭的,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李达康冷不丁地闹离婚,背后肯定有别的由头。
她抹了把脸。
李达康,你跟我掏句实话,到底为了什么要离?
欧阳菁稳住气问道。
调子又变回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咱们俩眼下这副光景,你说,还怎么往下凑合?
李达康说。
感情早磨没了,再捆在一起就是白费劲。
语气里听不出丁点起伏。
他对欧阳菁,确实是没那份心了。
当然,欧阳菁对他,也一样。
你绝对揣着事!
欧阳菁一句话就把他的面具扯了下来。
没错!咱们是没感情了,也是过不下去了。
可这疙瘩是一天两天结下的吗?不是吧。
那你倒说说看,之前你怎么不提,非掐着这个节骨眼提?
她嗓门越来越高。
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打算糊弄我?你就不能撂句实话吗?
李达康听她这么一吼,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
欧阳菁就是这么个脾性,凡事都要刨根问底。
这也是他顶受不了的一点。
偏偏他自己,也是这副德性。
没糊弄你。
李达康打了个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决定还是不对她透底。
这回能不能离成,直接拴着他的前程。
他怕欧阳菁犯起倔来,死活不肯签字。
到那时候,可就全白搭了。
李达康!
欧阳菁一把把他搡开。
从你当了这个官起,你就不是个人了。
别的人不懂你,我还能不懂你?
你自己看看,你都彻底变成权力的一个零件了!你还有半点活人的热乎气吗?
欧阳菁冷哼了一声。
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心里保准憋着事!
怎么?怕我碍了你的官路?所以不敢跟我说实话?
欧阳菁劈头盖脸地骂。
我撂句话在这儿,你要是跟我把实话说了,我还能遂了你的意去离婚!要是你还跟我藏着掖着,今天这婚,我还真就不离了!
看着欧阳菁这副架势,李达康只觉得脑浆子疼。
对上她,他是真没辙。
行了,我跟你说。
李达康揉了揉眉心,没辙了。
刘新建被逮进去了!
李达康这句话,就像一个旱天雷,在欧阳菁耳边炸开了。
什么?
欧阳菁一脸的不敢信。
你这话当真?
李达康把头一点。
比真金还真,就是还没往外头公布罢了。
欧阳菁满脸都是震惊,松开了揪着李达康的手,一个人木木地跌坐在那儿。
刘新建进去之后,供了,说给你送过钱。
李达康淡淡地说。
他的话音里没悲也没喜,就跟在念叨一件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事。
欧阳菁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达康抄起手里的杯子,狠狠掼在地上。
我的工资卡不是全交你手里了吗?你还敢伸手去接?怎么着?钱不够你花的?
李达康满脸的怒气直往外冒。
李达康!
欧阳菁见状,那股无名火腾地窜起老高。
你跟我这儿耍什么官威?你挣的那仨瓜俩枣够谁嚼用的?
欧阳菁顶了回去。
闺女在国外上学得花多少钱,你心里没本账吗?光她一年学费就要几十万啊!
你呢?你一个副部级,兜里揣着整个京州,可你到手的工资有几个子儿?说出去都不够给闺女交一季学费的!
这话一出,李达康的喉头滚了两滚,嘴张了张,到底还是把话憋回去了。
这点实情,他心里门儿清。
所以,他没争辩。
咱俩的工钱加一块儿,也就刚够糊住闺女上学的花销,咱俩自己不过了?
是!你李达康是铁面,你自己瞅瞅你把日子过成了什么鬼样子?
再讲一句透底的话,李达康,我太知道你了,你不是不想贪,你是没那个胆!
你得护着自己那身政治羽毛,要干干净净的,所以你一不伸手二不沾腥。
欧阳菁一口气秃噜完,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
对李达康,她算是看透了。
欧阳菁那些猫腻,他之前不可能不知道。
那百来万的豪车,柜子里那一个赛一个贵的手提包,他又不是眼瞎。
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了事也牵连不到他李达康的头上。
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是我在坐着!几百万京州人要吃饭要活路要奔前程,担子全在我肩膀上扛着,我还是个党员,我有党性!你别把我说得那么腌臜!
李达康把桌子敲得笃笃响。
听了这话,欧阳菁不咸不淡地弯了弯嘴角。
她最烦的,就是李达康这副假正经的嘴脸。
说吧,什么时候去办?
欧阳菁整理了一下手里的包。
她对李达康,那口气算是彻底断了。
说到底,她就想当个守着家的小女人,要的是一个知冷知热的窝。
可这些,李达康给不了她。
在她看来,李达康这个人,打从根儿上,心里装的只有他自己。
以前捆在一块儿过日子时是这样,现在闹离婚,还是这样。
你定吧。
李达康把手一摆。
欧阳菁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
什么叫我定?李达康。
你风风火火地把我喊回来,不就是盘算着让我今天就把离婚证跟你扯了吗?
我太明白你的心思了,刘新建刚被摁住,他就把我给撂了,纪委那帮人调头就得来拿我。
你不就是火烧屁股地想跟我撇干净,好保住你自个儿那顶乌纱帽吗?
听着欧阳菁的话,李达康闷着不吭声。
他心里,确实拨的就是这副算盘。
欧阳菁跟他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是真把他摸透了。
走!今天我就陪你去把证领了,省得挡了你李书记的青云路!
欧阳菁嘴一撇,夹起包就拿眼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便把夫妻这么些年的那点情分,全给斩断了。
走吧。
李达康没再废话,两个人拔脚就出了门。
他和欧阳菁一块坐到后排,由司机在前头开车。
喂,张局长,我要去你们民政局办点私事。
什么?把全局人都给我喊回来等着?犯不上犯不上,你给我找个能办业务的骨干来就行!
我可把话撂前头,人别多!记住了吗?
李达康在车里给民政局那个张局长挂了个电话。
虽说这会儿早就过了下班的点,可李达康是京州市的一把手,他想办点事,底下的人自然就能来办。
开车的师傅可能嗅出了味不对,脚底下缓了缓车速,给后头的李达康和欧阳菁腾出点独处的工夫。
可这俩人谁也不开口,车里的气氛僵得能冻死人。
都闹到这个田地了,嘴巴里自然也蹦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横竖都是奔着散伙去的。
车开得不快,慢慢悠悠地到了民政局门口。
张局长早早就在那儿戳着等了。
车刚停稳,张局长就一溜小跑迎上来,抢着给李达康拉开了车门。
一瞅见车里还坐着欧阳菁,他当场就愣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这两口子大晚上的跑民政局来是唱的哪一出。
等李达康下了车,张局长忙不迭地开始汇报。
李书记,接着您电话,我撂下饭碗就从家里赶来了,还带上了我们这的一个业务骨干,局里那些个业务,她基本都能上手!
张局长挤出笑。
再没旁人了吧?
李达康问。
张局长连忙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您让别叫人多,我就喊了她一个。
除了我俩,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李达康听他这么一说,头微微一点。
那挺好,这事你办得还行。
张局长叫李达康这么一夸,心激动得快从腔子里蹦出来。
都是分内的事,分内的事!
他连着声应道。
走,要在你们局里办点业务。
李达康说的是民政局,欧阳菁没搭茬,把墨镜往脸上一架,也跟着往里走。
张局长连忙颠颠儿地跟在后头。
他瞅着这俩人的背影,脑子里猛地窜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怕不是来离婚的吧?
可想归这么想,话是打死也不敢往外冒。
他往后还想在李达康手底下混呢。
张局长紧赶了几步,把李达康领到一个业务骨干跟前。
李书记,这是我们局里的业务尖子,小杨。
张局长介绍道。
是个年轻姑娘,脸上的妆描画得挺精细。
李书记您好!
小杨跟李达康打了声招呼。
她心里也在发毛。
她是局里的业务骨干不假,可平日里见过顶大的官,也就是局长了。
现在猛不丁对上一名副部级,说话的声音都有一丝发颤。
李达康点了点头。
小杨同志,我来找你办点事。
李书记您有事尽管吩咐。
小杨赶忙道。
我要跟我爱人办个离婚,你给操作一下。
说完,李达康掏出了户口本,连同两个人的结婚证,一并递到了小杨手边。
小杨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满眼都是不敢信。
她看看李达康,又看看旁边不吭声的欧阳菁,视线最后落到李达康手里的结婚证和户口本上。
李书记,您要不……再琢磨琢磨?我们是有那个,离婚冷静……
小杨嘴里的话还没囫囵个儿地吐完,就被张局长一把给拽到了身后。
快给我把嘴闭上!
张局长压着嗓子低声喝道。
紧跟着,他扭脸对着李达康,脑门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李书记,对不住啊!小杨来局里没几年,嘴上缺个把门的,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局长忙不迭地赔着不是。
他早就瞧出李达康跟他媳妇之间不对劲了。
都这局面了,小杨还敢提什么狗屁冷静期?
那破冷静期是能让市委书记回去冷静用的吗?
民政局今天要是敢让李达康打道回府去冷静,那李达康转头就得让张局长好好冷静冷静了。
李达康倒笑了。
他压根没当回事。
再说,他一个市委书记,犯得着去难为一个丫头片子吗。
小杨同志,我这头不用再想了,你把东西收走,抓紧给我们办了吧。
李达康笑着招呼。
小杨刚才差点没吓傻了,这会儿才从张局长背后挪出来,伸手把李达康手里的材料接过来。
李书记,对不住您。
她慌忙赔罪。
没事没事,按章程办事是对的。但我今天这事儿赶得急,你就替我破个例,费心了!
李达康笑着把东西交到她手里。
小杨赶紧转身跑去办了。
张局长这才擦了把冷汗,得亏李达康没发火。
电脑屏幕前头,小杨已经麻利地在那操作了。
张局长瞥了一眼李达康,嘴皮子动了两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心里那好奇劲儿挠得他难受,可打死他也不敢开口问。
在上司手底下干活这么些年,他习惯了照李达康的命令去办。
这是李达康的家事,他一个当下属的,更没那个胆子瞎打听。
这时候,欧阳菁走上两步,扫了一眼正低头忙活的小杨。
张局长,小杨这姑娘,做事挺实在的,刚才那话也是无心说秃噜嘴了,我们走了之后,你不准找她的后账!
听欧阳菁这么一说,张局长赶紧点头。
我记下了!
没多大工夫,小杨那边全弄利索了。
手续办起来其实快得很。
她跑出来,把办好的东西递回给李达康。
李达康接过来,把其中一本离婚证塞到欧阳菁手里。
他看了欧阳菁一眼,没出声。
欧阳菁接过那个小本本,翻了翻,也没言语。
张局长,小杨同志,麻烦二位了。
李达康一面说,一面还跟两人都握了手。
今天这事,半句都不能跟外人提,记死了吧?
张局长跟小杨对了个眼神,两人齐刷刷地点头。
这种忌讳,就算李达康不说,给他们俩搭上一百个胆,他们也不敢往外漏一个字。
这地界,那可是李达康的天下。
那成,你们也麻利儿回去歇着吧。
李达康撂下这话,转身抬腿就走。
欧阳菁也跟着走了,剩下张局长和小杨杵在原地,你望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
李达康,从今往后,你我就是路人了。
欧阳菁开了口。
李达康瞟了眼手里的离婚证,嘴里嗯了一声。
这一声里,混着不舍,也混着一种卸了担子的松快。
后头的事,老老实实找组织讲清楚。
李达康又说了一句。
欧阳菁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这个不劳你费心,我自己会掂量。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李达康还跟她说这些套话。
她也觉出来了,离了,对两个人,兴许都算是一种解脱。
她转过身,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远处开走了。
李达康叹了口气,也调头往家赶。
第二天一清早,他就火急火燎地去了沙瑞金那间办公室,把这事跟沙瑞金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