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乐了。
行,下午咱一块儿吃顿饭。
他笑着把电话挂了。
骆正源给他打电话这事,他早就料到了。
刘新建那号人,哪那么容易审得开。
可偏偏骆正源又急着要个结果。
长委会上通过了议题,刘新建要是迟迟拿不下来,那些长委们肯定得拿这事朝他开炮。
所以他没别的辙,只能来找祁同伟。
祁同伟倒是一点不急,打算下午见了骆正源再看情况定。
他在公安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手里要没点自己的手段,这个厅长位置也轮不到他来坐。
他先给高育良去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说,下班后开车接了高育良,就往骆正源家去了。
骆正源住的是省委宿舍区的一栋小楼。
祁同伟跟高育良下车后,他走前头按了门铃。
祁副省长,育良书记,你们可算来了。
骆正源拉开门瞧见两人,紧皱的眉头一下松开了,脸上堆出笑来。
你骆书记亲自开口,我们哪敢不来啊。
高育良打趣道。
高书记这话可折煞我了,能请二位来那是我的脸面。
骆正源笑着直摆手。
二位快里边请。
说完把两人让进了屋。
骆正源屋里东西不多,但归置得齐齐整整。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平时是个不讲究排场的人。
厨房里有个做饭的阿姨正忙活着。
骆书记,你爱人没跟你一块儿来汉东?
祁同伟大略扫了一圈,就断定骆正源是一个人住。
骆正源点了下头。
她还在中川那边,我没让她过来。
怎么不过来呢?你在这边待的日子怕是不会短吧。
高育良问。
他们到了这个级别,跨省调动不算新鲜事。
为了方便工作,上头也会体谅,家属工作调动上不会卡着。
骆正源苦笑了一下。
一来呢,我老觉得汉东这地方不太平,我又是干纪委的,天天得罪人。为了她安全,没让她来。
二来,我当初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看岔了汉东的局面,以为三五下就能了结,可现在看来,汉东这潭水深得很,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趟明白的。
这话说完,高育良和祁同伟都笑了。
汉东的局面,复杂是真的复杂。
骆书记,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说说看,碰着什么难处了,能把你这个纪委一把手愁成这副模样。
祁同伟说。
骆正源点了下头。
祁副省长是个明白人,估计也猜到了,就是刘新建那档子事。
怎么个说法?他咬着不松口?
祁同伟问。
骆正源嗯了一声。
怎么着都不吐。
你们纪委不是有法子吗,上了点手段没有?
祁同伟笑着问。
骆正源又嗯了一声。
我在这纪委一把手的位置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审人这块我自认还算在行,可这家伙嘴实在太硬了。
他叹了口气。
当然了,他违法犯罪,证据我手上有的是,硬要定罪也不是不行,可这么一来,他背后那帮人就拽不出来了。
高育良点点头。
还是得撬开他的嘴,不然赵家永远别想扯出来。
骆正源跟着点头。
就是高书记说的这个理,可我现在啥招都使了,他屁都不放一个,铁了心要硬扛,不认罪,更别提赵家了,一个字都不带提的。
行,咱边吃边唠。
骆正源看饭菜已经端上桌,就招呼两人先坐下。
嗯,骆书记,你请这阿姨手艺不赖。
祁同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满桌子菜是不错,可骆正源嚼在嘴里啥味儿都没有。
是不错,可我现在实在咽不下去。
骆正源说。
高育良一听笑了。
这算啥难事,让祁副省长去你那儿走一趟不就结了,他可是部里表彰过的大英雄。
我今天拉你俩来,就是这个打算。
祁同伟乐了。
这事当然没问题,包我身上了,明天我亲自过去瞅瞅。
我跟刘新建打交道是不多,可我好歹是本省的人,你是外来的,估计他心里头也犯嘀咕。
他一边吃一边说。
那可得好好谢谢祁副省长了。
骆正源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了。
祁同伟肯出手,拿下刘新建就是个时间问题。
骆书记,你觉得刘新建这人,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祁同伟问。
是个外头硬里头软的人。
他明面上看着挺横,心里头也藏着事,可骨子里,还是个没长开的毛头小子。
骆正源品评道。
这人啊,其实心里头是怕的。
可他把怕藏起来了,我知道他在硬撑,可我没那个时间等他撑不住那天了。
祁同伟点点头。
对这种人,就得从心里头攻。
骆正源有点没辙地又点了下头。
这道理我哪能不懂,可这家伙就跟死猪一样,任你说破大天去,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祁同伟笑了。
得了,我明儿个去看看。
这人,我比你摸得透。
快吃吧,再不动筷子菜全凉了。
有祁副省长这句话,我这心里头就踏实了。
听祁同伟这么一说,骆正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第二天一大早,祁同伟就到了省纪委。
骆正源早早就候在那儿了。
祁副省长,先喝口茶,咱再过去。
骆正源张罗道。
祁同伟点点头,在骆正源办公室坐下来,两人边喝茶边聊。
喝了一阵,祁同伟抬腕看了眼表。
时间差不多了,过去吧。
两人一块儿到了留置刘新建的地方,工作人员把人提了出来。
我说你们脑子有毛病吧,大早上就把人薅起来,咋的,存心折腾人?
刘新建冲着工作人员骂骂咧咧,一肚子火。
他眼皮都睁不开,一看就没睡够。
刘新建,你还睡得着觉啊?
骆正源问他。
刘新建眼还没睁开。
哎哟,骆书记啊,失敬失敬,您这一大早该猫家里睡回笼觉去,跑我这儿白耽误功夫干嘛?
我早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新建这是横了心要跟骆正源死磕。
骆正源看了祁同伟一眼,一脸没办法的表情。
他们这段时间审下来全是这样,刘新建半个字都不肯说。
祁同伟点点头,给骆正源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哟,这不是刘总吗。
祁同伟哼了一声。
听见祁同伟的声儿,刘新建一个激灵坐直了。
骆正源他不怕,可眼前这位祁同伟,他心里头是真有点怵。
在汉东省,祁同伟可不是个善茬。
刘新建抬起头。
哦,是祁副省长。
他这话里客气了不少。
哼,大早上还猫着睡懒觉呢,你当纪委是你家炕头啊。
祁同伟劈头盖脸就训。
也就是骆书记脾气好,你自个儿琢磨琢磨,要是田国富还在这儿,你敢闭眼?
听见田国富三个字,刘新建明显哆嗦了一下。
田国富的事最近通报出来了,就是办案不规矩。
在留置中心,为了逼人开口,他什么招都敢使。
祁副省长,您来这儿干嘛来了?
刘新建很快找到了回嘴的由头。
祁同伟笑了笑。
我来给你通报个情况。
给我通报什么情况?
刘新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天在你办公室里听见的枪声,你还记不记得。
那枪不是……
刘新建话还没蹦完就让祁同伟截住了。
你别急着泼脏水,我跟你讲明白,我一个公安厅长,真想狙你,能让你死到任何一个犄角旮旯。
祁同伟冷着声儿说。
是有人要弄死你。
什么?
刘新建失声喊了出来。
弄死我?
他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
祁同伟点了个头。
没毛病,那人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就叫我们的人给按倒了,你这才捡了条命。
谁干的?
刘新建有点不敢相信。
这个,晚会儿再跟你讲。
祁同伟哼了一声。
我手上还有想弄死你那人的照片,你想不想看?
刘新建一点没犹豫。
那行,咱爷俩唠唠,等我走之前给你瞧一眼。
刘新建一听这话,心里头那根弦立时绷紧了。
不成,我不唠了。
我没犯事,你们也别指望把赵家扯进来。
祁同伟又笑了。
你还真挺忠心哪,你想瞒骆正源书记瞒得过,我可是在汉东一路干上来的。
你想糊弄我,怕是不太容易吧。
祁同伟死死盯住刘新建,盯得他汗毛都立起来了。
刘新建咳了一声,脸上挂不住了。
我劝你老老实实说了就完事,我也就跟你瞎唠两句闲嗑,这事本来也不归我管。
可你要是还这副死样子,我可以跟省纪委这边建议,直接把材料往检察院一送,让他们按程序来。
你认不认那都不重要,你能被弄到这里头来,你脑子转一转,没板上钉钉的证据,能逮你吗。
祁同伟说。
还有,想弄死你的,弄不好还跟你挺熟呢。
祁同伟又笑了笑。
到底谁?
刘新建急了。
别急眼,说了,我走之前会给你看。
祁同伟说。
刘总,你也是个要脸的人,咱聊一聊。
祁同伟说。
刘新建低头琢磨了会儿,最后点了头。
他想的就是随便唠几个闲嗑,反正也不碍事。
扛死不认就完了。
他心里头实在太痒了,到底是谁,要朝他下死手。
看刘新建点了头,祁同伟笑了。
给他根烟。
祁同伟朝看守示意了一下。
看守马上给刘新建点了一根。
刘新建叼上烟,一脸舒坦。
刘新建,你在汉东油气集团待多久了?
祁同伟笑模笑样地问。
也就五六年吧。
那会儿我还在京海呢。
祁同伟笑了笑。
你干正厅的时候,我才是个副厅。
唉,那些老黄历了。
刘新建摆了摆手。
我刘新建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拿什么跟您比。
比什么比,压根不是一个道上的。
祁同伟呵呵一声。
你说巧不巧,当年你风光的时候,我也就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你可是赵立春书记身边的大秘出身哪,我拿什么跟你比。
祁同伟这是故意拿话往赵立春身上拽。
全过去了,过眼云烟。
刘新建叹着气。
刘总,记得你当年是军人出身,然后才被赵立春书记看上的对吧。
祁同伟聊得跟拉家常似的,可话里话外全绕着赵立春。
刘新建点了下头,跟着就讲起了以前的事儿。
到最后,他还笑了笑,没忘补上一句。
当年汉东的厅局级那批人里,属我最年轻。
祁同伟点点头。
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他说。
那些年,确实是……
刘新建这人虽然死硬,可长久没人跟他正儿八经说话了,闷得实在难受,对着祁同伟什么都往外倒。
两人唠了不少,聊了汉东以前的事,也扯了现在的事。
扯了差不多有半个钟头,祁同伟站起身来拍了拍巴掌。
刘总,那你就踏实在这儿待着吧,我得走了。
别啊。
好不容易逮着个人能说说话,刘新建一时还有点不想撒手。
呵呵,刘总,我那边事儿挺多,你这儿也不清闲,安心待着吧。
祁同伟瞅着刘新建笑了笑。
那你跟我说,要弄死我的人到底是谁。
刘新建跟祁同伟磨了这么半天,为的就是看那照片。
祁同伟伸手指了指刘新建。
难为你还记着,照片我还揣着呢,反正人也让我们干掉了,给你瞧一眼。
说完祁同伟手往皮衣里层摸进去,掏出个装照片的袋子。
看得清楚不?
他把照片抽出来递到刘新建眼跟前。
刘新建看清照片上的人时,吓得往后连退了两步。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都是不敢信。
这人他太熟了。
那晚上在赵瑞龙的地方碰见的,就是这个人。
赵瑞龙管他叫老虎。
照片上,赵铁柱脑门上开了个洞,眼睛直勾勾躺在地上。
脑袋挨着地的那块,红了一大片。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他妈是你们p的。
刘新建跟疯了似的。
要是赵铁柱来杀他,那肯定是赵瑞龙点了头的。
可赵瑞龙干嘛要杀他。
那晚上不还聊得好好的吗。
刘新建死活接受不了这事。
他跟赵瑞龙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对方居然在背后给他来这手。
祁同伟重重哼了一声。
我一个汉东的副省长,闲出屁来了给你p图?
再说这人是谁我压根不认识,我拿什么p。
祁同伟一脸不屑。
就是这人要动你,让我们毙了,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你那天就在现场,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来这儿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通报一声,你自己好好掂量吧。
祁同伟朝骆正源一招手,两人迈步往外走。
到了外头,祁同伟换上一张笑脸。
这就成了,等着他吐口吧。
骆正源从头到尾看了祁同伟这一手,心里佩服得不行。
祁副省长的手段,让我这个干纪委出身的真是没脸比。
祁同伟笑着摆了摆手。
你是刚来,他对你防着,我跟他好歹以前照过面。
再说这家伙不就是赵家最铁的那条狗吗。
现在让他亲眼瞧瞧赵家是怎么对他的,他心里头那根柱子一折,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全撂了。
两人边走边说着。
隔了没几天,祁同伟收到了骆正源的信儿。
刘新建全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