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父到底还是松口了。
这还有什么好掰扯的。
况且,也用不着费多大周折。
侯亮平本身就是个副厅级,这种人动一动,组织布长那边点个头就完事了。
真正绕不开的坎,是检察院跟纪委之间那摊子关系。
沙瑞金打定主意,把侯亮平叫到自己办公室来聊一聊。
侯亮平才刚站到他这边,不能让跟着自己的人心里发凉。
沙瑞金朝门外喊了一嗓子白秘书。
白秘书,把侯亮平给我叫来。
我找他谈点事。
白秘书没敢耽搁,应了一声就出去安排了。
没多大功夫,侯亮平跟在白秘书后头进了门。
沙瑞金脸上挂满了笑。
亮平同志,这段日子累坏了吧!
他站起来,跟侯亮平握了把手。
沙书记,分内的事。
侯亮平还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脸上也堆着笑。
沙瑞金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有个情况,我跟你通个气。
沙瑞金这话的语气,让侯亮平心里头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沙书记,您讲。
侯亮平说。
上头定了,你的工作得动一动。
侯亮平那张脸唰一下子就变了色。
沙书记,是不是季昌明跑您这儿告我的黑状了?
他满脸都是火气。
沙瑞金笑了笑。
侯亮平反应这么大,他倒是没料到。
不过,这不正好说明,事情跟猜的差不离。
季昌明气成那样,也在情理之中。
可就算侯亮平做得再不对,沙瑞金也得把他的情绪兜着。
谁叫侯亮平那个老丈人靠山够硬呢。
沙瑞金笑着把手摆了摆。
跟季昌明挨不上边,调整你工作这事儿,他季昌明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
侯亮平嘴里点着头,眼神里头那股子冷意却怎么都盖不住。
他又不傻,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背后肯定是季昌明使的绊子。
那天跟陈海吵崩了以后,他就觉得要被人背后捅刀子。
只不过,刀子来得这么快,真让他没反应过来。
那沙书记,我下一步去哪儿?
侯亮平心里也门清,沙瑞金都亲自找谈话了,这盘子就算钉死了。
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盘子里头挑个稍微好点的菜。
沙瑞金又笑了笑。
把心放肚子里,组织还是关照你的,给你挑了个好去处。
侯亮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哪儿?
纪委。
沙瑞金笑着说。
你跟田国富书记处得不错,我耳朵里也听到过,所以就把你放他手底下,有什么想法没?
一听是田国富,侯亮平那颗悬着的心咚一声落了地。
田国富那儿,那还有什么可挑的。
沙书记,我服从安排。
侯亮平当场就应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田书记这人好打交道,以后工作上的事,你多跟他请示请示,多学学!
沙瑞金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话外头还套着话。
他是想让侯亮平在田国富手底下收收性子,别再像先前那么莽了。
侯亮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跟着田国富,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掰着指头算,田国富跟他才更像是坐一条船的。
侯亮平这反应,算是把高育良的话给坐实了。
侯亮平心里头,确实跟田国富更亲。
沙瑞金在心里头长长叹了口气。
他真是摸不透侯亮平这个人。
侯亮平这么一调走,整个政法系统又要变回汉大帮的铁板一块了。
从大局上看,侯亮平算是把他的棋局给搅了。
原先侯亮平在里头,就跟根钉子似的,死死楔进汉大帮的心脏。
可眼下,汉大帮把这根钉子给撅了。
沙瑞金在政法系统里头,手里再也捏不住一个能捅开口子的卒子。
但这也是没辙的事。
侯亮平要是一直这么个折腾法,迟早得让汉大帮捏住小辫子扫地出门。
到那份上,结局还不都一样。
说穿了,就是侯亮平这人脑子不转弯,要是会来点事,也到不了这步田地。
与其等到哪天被汉大帮轰出来,不如眼下就把他调出来。
谁叫人家侯亮平有个好丈人呢。
亮平啊,你这次工作变动,我跟你交个实底,别胡思乱想。
沙瑞金装出满脸关心的样子。
说到底,你去了纪委就是配合田国富书记干活,活儿还是那些活儿。
查贪官嘛!无非就是反贪局专业性更强点,到了纪委这边,你手里能攥住的权柄,反倒更大了。
沙瑞金接着说。
横竖都干一个差事,我没觉得有啥不行的。
侯亮平点了点头。
沙瑞金说的这些,他早就有耳闻。
两边衙门里,有些活儿本来就是重的。
他心里头,倒还真没起多大疙瘩。
行,沙书记,您的话我都记心里了,放心,我会多跟田国富书记通气请示的。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侯亮平这劲头,跟田国富应该是闹不起来了。
虽然他也搞不懂田国富到底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侯亮平这么服服帖帖。
好,这两天你先回家歇着吧,也不用去检察院点卯了,等调令下来,你直接奔纪委上班就行。
沙瑞金说。
行,沙书记。
侯亮平心里头有点美。
这么一来,正好能歇几天。
钟家那头。
钟小艾瞅着钟父。
爸,亮平这回真没事?就这么去纪委?
钟父点了点头。
没事,出不了岔子,那是沙瑞金的地界。
再说了,有我这把老骨头立在这儿,他能有个什么事?
钟小艾点了点头。
那就行,只是汉东这么搞,真让人想不通,他们凭什么没来由就把亮平给挪了?
钟父叹了口气。
这还用琢磨?要不是侯亮平自己瞎折腾,能有今天这出?
他要是到了汉东把尾巴夹紧点,这会儿怕早就扶正了,这些路子我事先都跟沙瑞金铺垫过。
汉东那边简直就是在瞎搞!我看他沙瑞金也没什么通天的本事,连个亮平都罩不住。
钟小艾撇着嘴说。
钟父把脑袋晃了晃。
话也不能这么讲,沙瑞金办事的手腕我门清,他那套东西,比大多数人都要高明。
只不过,看眼下这个架势,汉东那帮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特别是那个高育良,沙瑞金已经被逼得妥协好几回了。
高育良?一个汉东大学出来的教书先生罢了!
钟小艾不屑地笑出了声。
以前他还当过亮平的老师呢。
钟父叹了口气。
就算人家是教书出身,在汉东经营了这么些年,手腕和根基,还真就能跟沙瑞金掰一掰腕子。
我也想不通,沙瑞金当初怎么挑了这么个硬骨头啃,难不成这高育良,真跟赵立春有点牵扯不清的瓜葛?
你跟亮平提一嘴,到了节骨眼上脑子别那么轴,跟高育良把关系往回收一收,高育良要是身上干净,这阵风刮完,人家没准还得往上走一步。
钟小艾听完钟父这番话,心里头有点发堵。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了,现在侯亮平跟高育良,早就闹成你死我活的仇家。
几天工夫,白纸黑字的文件就下来了。
侯亮平调去纪委,干第四监督检查室主任。
文件是纪委跟阻织部的人一块儿送来的。
那人瞅着侯亮平,脸上乐开了花。
恭喜啊!侯主任,往后您就是我们纪委的人了。
侯亮平也是满脸堆笑。
这么看,自己不光没摊上事,还一屁股坐上了主任的交椅。
原先副厅,现在还是副厅。
打了个平手。
侯亮平盯着任命书,那股子高兴劲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纪委的人前脚刚走,侯亮平后脚就抄起电话给钟小艾拨了过去。
喂,小艾,跟你说个好事。
什么好事?你调离检察院的事黄了?
钟小艾问。
离开那破地儿有什么可惜的?季昌明那老顽固,一天到晚板着张臭脸,好像谁短他钱似的。
侯亮平嘴上一点不客气。
这么说你还是得去纪委?我前几天就知道了。
钟小艾显得没什么劲头。
侯亮平被弄去纪委,她是满心的不乐意。
侯亮平根子在检察院,现在冷不丁调去纪委,钟小艾能高兴才见鬼了。
可前阵子那档子事,侯亮平把钟父给惹急了。
钟父压根就没伸手管侯亮平的事。
现在去纪委也挺好,在检察院跟季昌明那帮人缠来缠去,我也烦得不行。
侯亮平解释。
钟小艾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过去,给你安了个什么名头?
钟小艾问。
第四监督检查室主任。
侯亮平对自己这个新差事特别满意。
监督检查室主任?
钟小艾嘴里嘟囔了一遍。
她自己就在纪委系统待着,对这些头衔再熟悉不过。
听见这几个字从侯亮平嘴里蹦出来,她脸上才算是见了点笑模样。
亮平,这位置可不比你在反贪局差,真论起来还强出一截。
你在那边就是个打杂的常务,上边压着陈海,再上边还有季昌明,你自己说了算的地儿没几寸。
到了这边可就不一样了,你手里能拍板的权不小,想查谁贪腐,还不是照样查。
钟小艾笑着掰扯。
以后你也就是跟田国富一个人汇报,顶多就是累点。
累我不怕!我要抓的就是那帮蛀虫!
钟小艾一夸,侯亮平更是乐得找不着北了,尾巴当场就翘上了天。
行,还有个事,我得问问你。
钟小艾又想起了钟父的话。
小艾,什么事,你直说。
你跟高育良,现在到底怎么样?
侯亮平从鼻子里头不屑地哼了一声。
现在还能有什么交情,我那位老师太能记仇了,他心里就只装着他那个学生祁同伟。
自从我上次去抄祁同伟的家,他记恨我记恨到现在!
侯亮平话里满是不在乎。
钟小艾一听,让侯亮平跟高育良讲和的念头当场就掐灭了。
都闹到这个地步,再想往回圆,根本就是做梦。
亮平,那你好好干,有点什么事记着赶紧给我打电话。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把电话挂了。
侯亮平高兴得在屋子里头转来转去。
浑身的劲没处使。
几天以后,侯亮平正式去纪委报到。
田国富紧紧攥着侯亮平的手,上下看了一遍。
亮平啊!真不简单!给你道喜了!
哪里哪里!还得多谢田书记栽培呢!
侯亮平哈哈大笑,那得意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田国富心里头却像嚼了黄连。
他压根不想让侯亮平来坐这个位子,只是沙瑞金那边压力顶过来,他扛不住。
不过还好,看这样子,侯亮平对自己倒还算服帖。
汉东省检察院。
陈海坐在季昌明办公室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侯亮平这手笔可真够大的!当面顶撞领导,一丁点处分没落着,还平着级挪到纪委,干了个监督检查室主任。
陈海心里头堵得慌。
侯亮平调过去级别没涨,可手里实实在在攥住了权。
那边手伸得可长了。
单论权柄,他这路数甚至还有点往上窜的意思。
季昌明听着陈海倒苦水,笑了笑。
有什么办法,架不住人家丈人硬啊。什么路都铺得平,就算捅了篓子,照样能往上走。
他对侯亮平是满脸的不屑。
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人。
可没法子,他的手只够管检察院这摊子事。
不过站在检察院的立场,他倒是挺乐呵。
这刺头终于是拔了。
这种人再在检察院留下去,早晚得炸雷。
现在走了倒也干净,院里也落个消停。
说句实在的,我以前看猴子还挺顺眼,觉着他敢打敢拼,真没料到他骨子里是这么个玩意儿,唉!
陈海叹气。
怎么?一片真心喂了狗?
季昌明拿话逗他。
两个人哈哈笑了。
高育良办公室里,祁同伟来汇报工作。
正事说完,高育良给祁同伟沏了杯茶。
同伟啊,听说了吧?侯亮平不在检察院了。
高育良笑眯眯地说。
早知道了,他不都去纪委上工了吗?
祁同伟也笑着说。
你小子,耳朵够灵啊!
高育良笑出声。
哈哈哈,老师,我好歹顶个副省长的帽子,几条消息还是能摸到的。
祁同伟大笑。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走了也好,省得季昌明天天跑我这儿叫苦,侯亮平没挪窝之前,他除了正式跟我汇报那次,私底下又找了我两三回,我也是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祁同伟笑了笑。
季昌明到点要退了,也正常,他就想平平安安把板凳坐完,不想搅进这些浑水里,侯亮平一到,硬把他卷进汉东这摊乱局里,他能乐意才怪。
高育良点了点头。
嗯,所以说,侯亮平不在政法委待了,也不全是坏事。
就算他蹦跶去了纪委,早晚也能收拾他,只要他敢露一点马脚。
祁同伟冷笑。
高育良点了点头。
这么着最好,侯亮平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不过,有个事我倒挺好奇的。
沙瑞金跟田国富,就看不出来侯亮平这货是个草包?还敢这么由着他来!
高育良笑道。
这下轮到田国富睡不着觉喽!
祁同伟哈哈大笑。
够他喝一壶的,侯亮平这个人,他们也拿不住啊!
侯亮平跟咱们路数不同,背后杵着个硬邦邦的岳父,他想干嘛就干嘛,就算沙瑞金和田国富,都得卖他几分面子。
祁同伟说。
高育良也跟着点头。
两人正聊得热乎,祁同伟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整个人一下子激动起来。
同伟,谁的?
高育良问。
我叔叔。
祁同伟满脸按不住的兴奋。
他心里清楚,叔叔这回要给他带个天大的好消息。
同伟啊!忙什么呢?
布长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有个好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