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书记,纪委那位。
高育良咧开嘴,拿一种看戏的眼神瞄着沙瑞金。
沙瑞金心里头猛地一沉。
这话头就是冲他来的。
他挤出一声干笑。
高书记你开玩笑呢,侯亮平那小子又不是你们纪委系统的人,怎么就能单跟田书记处到一块儿去?
高育良又笑了。
沙书记,我真没瞒你,实打实的事儿,我当着政法委书记的面说这个,脸上都挂不住,可我不能不讲啊。
再这么折腾,下面的同志还怎么干活。
那他咋就变成这样了?
沙瑞金眼睛死死盯着高育良,一瞬都不挪开。
高育良眼皮子都没眨。
他也迎着沙瑞金那目光,不紧不慢抿了口茶。
说句实话,他脑子里琢磨什么,没人知道,兴许就他自己清楚。
高育良把茶杯搁下。
眼下这情况,他把自己关起来了,我们政法口的人他一个都不搭理,想问都问不出个屁。
沙瑞金叹了口气。
侯亮平刚站到他这边来,可这干事的法子也太缺心眼了。
我琢磨着,这位同志啊,打从上一回田书记让他搭手纪委办案子,心里头就惦记上纪委那摊事了。
高育良悠悠地叹了一声。
高书记,话不能这么讲,他是上面放下来的人,咱们嘴上得有把门的。
沙瑞金听到这儿就明白了,高育良又要拿这事儿做文章,当场就顶了回去。
再说了,你是不是耳朵根子软听了什么闲话,就算因为工作上的往来他跟纪委那头走得近了些,那也不能说他光认田书记一个人啊。
高育良心里头冷笑。
沙瑞金这是有点急眼了。
沙书记,哪能呢,我能听什么闲话,我还能不懂,聪明人不传谣言?
咱们干工作,不就是讲一个实打实吗?
这句我可没忘,也不敢忘。
高育良说得一本正经。
沙瑞金笑了。
没忘就好,这茬儿,确实不该忘。
高育良呵呵两声。
那是自然,不过咱们今天坐这儿,也不是来掰扯实事求是这几个字的,咱们说的是侯亮平同志跟纪委那头的关系。
他把话头又拽了回来。
沙瑞金点了点头。
你手上,有哪样东西能证明,他就听田书记一个人的?
沙瑞金眼里藏着火,高育良压根不怵。
他嘴角一挑。
证据,当然是有的。
高育良又喝了口茶。
这话是他亲口撂下的。
沙瑞金整个人都愣那儿了。
高书记,你这话当真?
倒不是沙瑞金定力不够,是他真没想到有人能蠢到这个份上。
高育良再怎么说,哪怕你对他再有看法,人家也是省委副书记,手里攥着实权。
侯亮平一个处级干部,拿什么跟人比。
他怎么就敢这么干?
高育良笑着把头一点。
不假。
老季跟我说的,侯亮平当面告诉陈海,他是反贪总局派下来的,陈海管不着他,这汉东省他只认田书记的话。
我寻思着,老季再怎么说也是个干部,总不能跟我编瞎话。
他要真敢蒙我,我头一个不放过他。
这么弄下去,我这工作没法干了,侯亮平这同志,太让人寒心了。
高育良又叹了口气。
他那些话,把同志们的心都伤透了,如今检察院那边也是没辙,你说这事儿咋整?
沙瑞金闷着声,慢慢喝了口茶。
心里头把侯亮平骂了八百遍。
这小子,专给他捅娄子。
捅的篓子还不大不小,偏偏每回都被高育良揪住,拿放大镜照。
被高育良拿住把柄,那就没了理,沙瑞金确实头疼得很。
他一个省委书记,就因为这个侯亮平,被高育良挤兑了好几回。
正因为他身份特殊,我才来找您汇报这个事,要是换个旁人,我压根不会到您这儿来,自己就处置了。
那高书记你是个什么打算?
沙瑞金问。
他也没招了,侯亮平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还怎么替他圆?
高育良咧嘴一笑。
我呢,是这么想的,他要是真这么惦记纪委那摊活儿,要不干脆把他调过去得了?
沙瑞金一听这话,手摆得跟扇子似的。
高书记,这哪行,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本就是从反贪总局下来的人,现在给塞到纪委去,那不跟改行一个样。
沙瑞金当场就否了。
沙瑞金不答应,高育良一点不急。
沙书记,可不能这么看,我这都是为了这名同志往后着想啊。
高育良脸上堆满了关切。
他现在这个状态,我是真怕他哪天整出什么过火的事。
他要是真稀罕纪委,那就让他去嘛,我又不会拦着,我亲自把他送过去。
至于改行不改行的,这话就外了,纪委和反贪,干的活儿差不了多少,都是给老百姓办事的。
再说了,谁生下来就能当书记?咱们干到今天,不晓得换了多少个位子了。
高育良满嘴的道理,沙瑞金眉头皱成一团。
他觉得高育良这教授出身的人,实在是不好对付。
每句话听着都在理,可细琢磨里头全是坑。
他心里门儿清,高育良就是想一脚把侯亮平从汉东省检察院踹出去。
人家的由头也站得住脚。
侯亮平带着情绪干工作。
这样下去指定不行。
嗯,侯亮平这身份毕竟不一般,检察院那摊事,归省委也归最高检管着,季昌明跟反贪总局那头通过气没有?
沙瑞金又问。
嗯,文件已经在弄了。
高育良应了一声。
沙瑞金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看来侯亮平是真把季昌明惹毛了,要不然季昌明一个眼瞅着要退休的人,犯得着跳出来跟他较劲吗?
嗯,既然这样,高书记,侯亮平这事我会认真琢磨琢磨,回头我问问纪委那边的意思。
终归得人家点头,想调才调得动。
高育良笑着把头一点。
那就谢谢沙书记了。
他脸上挂满了笑。
不过对他来说,侯亮平走不走,压根没多大区别。
走了算是帮季昌明卸个包袱,不走也无所谓。
只要侯亮平还搁政法系统里头待着,那就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这买卖两头都不亏。
高育良走了以后,沙瑞金瞅着那扇关死的门,脑子转得飞快。
他心里清楚,侯亮平跟汉大帮已经闹到水火不容那一步了。
当然,弄成今天这局面,除了汉大帮之外,侯亮平自己毛病更大。
这小子但凡能夹着尾巴做点人,绝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当然能硬把侯亮平按在检察院,毕竟管人事的是他。
可继续这么按下去,侯亮平指定得被汉大帮那帮人孤立死。
到那会儿,侯亮平这颗棋子就彻底废了。
沙瑞金琢磨了大半天,最后还是站起来,给田国富拨了个电话。
田书记,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事跟你商量。
挂了电话,他又坐下来。
没多大工夫,白秘书把田国富领了进来。
沙书记,您找我?
田国富脸上全是笑。
沙瑞金嗯了一声。
坐。
田国富落了座。
眼下有这么个事儿,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跟侯亮平同志有关系的。
一听侯亮平这三个字,田国富眉头就拧起来了。
他又捅什么篓子了?
田国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快。
对侯亮平,虽说是一条船上的,可他有些干法,田国富实在看不上眼。
是这么回事,你跟侯亮平处得还行吧?
沙瑞金问。
田国富愣了一下。
还凑合,但也没到多深的地步,就是一般交情,上回祁同伟那档子事,我们打过几回交道。
沙瑞金嗯了一声。
事情是这样的,我琢磨着把侯亮平调到你们纪委来,你看呢?
田国富听了吓一跳。
沙书记,他可是检察院那边的人,这调令怎么开?
他打心眼里不想接这尊神,这人就是个二杆子。
弄到纪委来,他怕侯亮平那货把纪委搅得鸡飞狗跳。
嗯,这个你甭操心,刚才高育良书记来找过我,把侯亮平的情况讲了一下。
很糟?
田国富探着口气问。
沙瑞金笑了。
也不能这么说,一个人一个性子嘛。
兴许侯亮平同志对检察院那环境不习惯,所以高书记想给他换个地方。
沙瑞金话藏半截,田国富一下就品出味来了。
侯亮平不习惯检察院?他自己就是从反贪总局出来的人,他有什么可不习惯的。
不过沙瑞金这说话爱留一半的习惯,田国富太熟了。
一把手嘛,哪能让人把心里那点东西全看透了。
是不是季昌明那头的事?
田国富直接挑明了。
沙瑞金嗯了一声。
总归,这位同志跟检察院那环境合不来。
沙瑞金没把话说透。
那,沙书记,侯亮平要是到了我纪委,也不习惯这边的路数呢?
田国富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沙瑞金抬起头,瞥了田国富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警告。
田国富嗓子眼一紧,把口水咽了下去。
沙书记,我没意见,我们纪委这边一点问题都没有。
田国富立马改了口。
沙瑞金嗯了一声。
既然你这边没意见,那你就回去做些准备,我还得等反贪总局那边的信儿,那头点头了,人才能挪。
田国富应了一声,答应完就退了出去。
沙瑞金前前后后想了一通,这事还是得跟上面通个气。
再怎么说,侯亮平是上面派下来的,还顶着钟父女婿这层身份。
喂,赵局长。
沙瑞金笑呵呵地招呼。
沙书记,哈哈,最近都顺当吧?
赵局长也笑着回了一句。
嗯,都挺好,我这边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
哦?赶巧了,我这也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咱俩不会说的是同一桩事吧?
赵局长有点意外。
哈哈,沙书记,那您先讲。
赵局长客气得很,毕竟对方是封疆大吏。
他虽说待的部门级别不低,可个人级别跟沙瑞金压根没法放一块比。
行,那我先说了。
沙瑞金也不推让。
是这么个情况,对侯亮平这位同志,我有个想法。
赵局长笑了一声。
巧了,我要说的也正是侯亮平同志的事。
季昌明报到你这儿了?
沙瑞金问。
赵局长嗯了一声。
季昌明给我来了电话,把侯亮平同志的事说了一遍。
赵局长停了一下。
沙书记,真有这么严重?
沙瑞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恐怕是真的,刚才汉东的政法委书记也跑来找我告状,说侯亮平这同志目无尊长,根本不把领导放眼里的意思,干事情全凭自己痛快。
不过这话也就是政法委书记一个人说的,我没亲眼见着。
赵局长听了也叹了口气。
他都不记得给侯亮平擦了多少回屁股了。
他也知道,侯亮平就这德行。
可万万没想到,调到汉东以后,这毛病一点没改。
赵局长,要真像政法委书记说的那样,那侯亮平在检察院怕是待不下去了,哪怕他是你们反贪总局派下去的人。
沙瑞金把话撂明了。
赵局长嗯了一声。
在一个单位里头,人际关系处成这样,确实难混。
再说了,工作都是第二位的,处人才是头等大事。
既然赵局长你也知道这情况,那我就以汉东省省委书记的名义,征求一下你的想法,你要是同意,我这就着手把侯亮平调走。
调哪儿去?
我准备把他弄到纪委来,这是我的地盘。
沙瑞金说。
至于检察院那头,季昌明虽说也不完全是高育良的人,可检察院里头,高育良的门生旧部实在太密了,我怕侯亮平招架不过来。
赵局长把头点了点。
沙书记,谢谢你这么为侯亮平费心,不过,我现在得先问问钟小艾的想法,这你也清楚。
赵局长又叹了口气。
沙瑞金笑了。
咱们这位侯大处长,可是娶了个不一般的媳妇。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也有这层意思,请你征求一下那位还有侯亮平妻子的看法。
赵局长听完嗯了一声。
意见征求完了,我再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赵局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拨通了钟父的号码。
钟老,亮平的事,我有一桩事得跟您汇报。
钟父一听这话,火噌地就上来了。
那小兔崽子又惹事了?行,这回就让汉东那边自己看着办吧。
赵局长听着那头快炸了的声音,后背一阵发紧。
不是,没出什么大事,是沙瑞金他们想把侯亮平调到纪委去。
调他做什么?
钟父一下子就嗅出了不对。
赵局长没办法,只好把侯亮平在汉东干的那些事,从头到尾全给钟父抖落了一遍。
钟父听完,半天没吭声。
你就告诉汉东,我没话说。
还有,小艾那头,你不用打电话了,我亲自去讲。
挂下电话,钟父再也压不住那满肚子的火。
我怎么就挑了这么个女婿,真是把我这张老脸丢干净了。
咋了这是?
上回那事还不长点记性,侯亮平又跟检察院那边干起来了,现在人家检察院不想要他了。
钟父恨恨地说。
你给汉东去个电话不就结了,你不放话他们敢不要?
钟母说道。
钟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要真是这么简单倒好了,他还得在汉东待下去啊,自己不去走关系处人,整天那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架子,你说说,谁愿意跟他来往。
那可咋整?
钟母有点慌了。
没事,先让他去纪委那头磨磨性子也好,你给小艾去个电话,把这事告诉她。
汉东那边,沙瑞金接到了赵局长肯定的答复,立马就着手安排侯亮平的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