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惊讶的表情挂在脸上,侯亮平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了。
手上根本没什么证据,全是自己瞎琢磨的。
“没证据,沙书记,我就是猜的。”
侯亮平挠了挠头。
“话又说回来,他们俩能在汉东爬到这么高的位子,后头肯定有人撑着,我琢磨着这人八成就是赵立春。”
侯亮平说得斩钉截铁。
沙瑞金点了点头,身子往沙发里一陷,泄气了。
这道理侯亮平都能想明白,他沙瑞金能想不明白吗。
侯亮平这话说跟没说一个样。
高育良和祁同伟背后有人,这他早就知道。
可真要论他们俩跟赵立春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事还两说。
他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是这种大道理。
沙瑞金泄了气,侯亮平看了也跟着泄气。
他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得让沙瑞金信他。
原本想着拿高育良和祁同伟的事当个见面礼,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接这茬。
他难得地闭上了嘴。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猛地,他想起一件事,正好能拿来当见面礼。
“沙书记,我忽然想起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讲。”
沙瑞金听到这话,把头抬了起来。
他直觉这事小不了。
“你说。”
沙瑞金语气很稳。
“嗯,是这样,我有个发小,是大风厂的老板,他之前跟我举报过一件事,说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手不干净,收了人家钱。”
侯亮平现在什么都不顾了,一门心思就想快点让沙瑞金信他。
田国富交代的那些话,什么李达康还替他讲过好话之类的,早被他一脚踢到脑后去了。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沙瑞金能信他。
他想得很简单,反正收拾完汉大帮,下一个就是秘书帮。
那不如现在就把李达康给卖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凡事只想着自己。
果不其然,沙瑞金听到这消息,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说的当真?这话说出来可得负责,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你说这话的后果,自己心里有数吧?”
沙瑞金虽然惊得不行,但还是把该问的都问了。
就这一点,他比侯亮平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侯亮平是火急火燎的,沙瑞金却是带着问号的。
侯亮平被他那不相信的眼神一盯,立马急了。
“沙书记,这种事我哪敢骗您?千真万确!”
侯亮平嗓门都高了。
“手里有实证吗?”
沙瑞金压着胸口那股翻腾的劲,问了一句。
他心里其实已经快要按不住了,但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省委书记当久了,这点藏心事的本事还是有的。
高育良的把柄没抓到,能抓个李达康的,也不亏。
虽说李达康已经朝他低了头。
可他还是不踏实。
李达康总得有什么小辫子攥在他手里才行。
“沙书记,蔡成功没给我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可我想着,只要能把蔡成功这人控制住,人证就算有了。”
沙瑞金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个理,只要蔡成功在手里,李达康老婆受贿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亮平同志,这事你办得不赖,往后你那边再有什么风声,记得头一时间告诉我。”
沙瑞金冲侯亮平露出了笑脸。
侯亮平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笑了一下,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明白了。
侯亮平心里清楚,自己算是摸到沙瑞金信任的门槛了。
“亮平同志,那这事就先这样吧,总归你这事被报上去,不是我的本心,你可别因为这个,心里对我有什么疙瘩。”
沙瑞金笑着补了几句。
侯亮平笑着点了点头。
现在这些都不算事了。
要紧的是,他拿到了沙瑞金的信任。
这就够了。
同一时间,检察院里头,也正有人在谈着话。
陈海正跟季昌明倒苦水。
“领导啊!这也太不像话了,整个一大爷啊!”
陈海实在憋不住,吐了个大槽。
季昌明跟没听见似的,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你说的是哪一位啊?”
他眼里藏不住那点笑意。
他当然知道陈海说的是谁。
“领导,您就别跟我装糊涂了,除了侯亮平那尊神,还能有谁?”
陈海继续吐苦水。
季昌明一听,直接笑出声了。
“怎么,你跟侯亮平不是好哥们吗?”
季昌明故意逗他。
“唉!领导啊,我以前真是眼珠子让屎糊了,没看出侯亮平肚里那点狼心狗肺,这整个就一人渣啊!”
陈海气得开骂。
“说说吧。”
季昌明晃了晃头,让他往下说。
“这家伙,干什么事都不带吱一声的,我今天找他谈话了,让他以后再有什么事,先跟我通个气。”
陈海说。
“我也明白,就因为他闹的这事,您也跟着挨了一堆骂,政法委那边、沙书记那边、甚至纪委那边,都把屎盆子全扣咱们头上了,这不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吗?”
季昌明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这些日子,我是被骂得够够的了。
你找他谈谈也好,他怎么说?”
季昌明一问这话,陈海自己先笑了,笑得发苦。
“那家伙说,他反贪总局下来的,不归我管,我一个反贪局长,管不着他。”
季昌明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讲,这人还真以为自己是总局下来的,就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陈海跟着点头。
“以前没看透他这德行的时候,他就算跟我说这话,我也就当他是跟我闹着玩。”
“可这回,我算是全明白了,这家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季昌明点了点头。
陈海啊,你能明白就好。
这个侯亮平,我敢打包票,就是个坏到骨子里的东西!
陈海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
“我以前真是太傻了,总以为我俩关系铁,现在才看出来,他就是拿我当傻子耍。”
现在看出来也不晚,人嘛,总是得撞几回南墙才懂事。
季昌明笑着看了陈海一眼。
对陈海,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海根正苗红不说,能力也算中上等。
就是性子有点天真。
这当然跟他从小到大的环境有关。
但这都不碍什么事。
陈海啊,我在琢磨一个问题,现在说给你听听。
季昌明话音一转。
嗯?检察长,您说。
陈海一脸奇怪。
我觉得,侯亮平这人,不能再搁咱们这儿待了。
季昌明眉头拧了起来。
“我忍他够久的了,这人眼里头就没别人,根本不把咱们检察院当个单位,也不把你我当个领导。”
“办事没个章程,做什么全凭自己高兴,要是再出这么一档子事,他自己仗着他老丈人,屁事没有,可黑锅全是我汉东检察院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季昌明是再也受不了这份窝囊气了。
陈海听了,点了点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难道您是想把他……
陈海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季昌明笑着点了点头。
“嗯,没错,我想把他调走,他不是爱跟纪委那边凑近乎吗?那就让他凑个够嘛!我去跟上面建议,直接把他塞到纪委那边去。”
季昌明话里一点没客气。
他对侯亮平已经是恨到骨头里了。
侯亮平把他的脸都丢尽了,他总要找补回来。
陈海想了很久。
“检察长,我觉得这是个好法子,这家伙就是对纪委情有独钟,我看那田国富才是他亲领导。”
他张口闭口田国富的,我老早就想说他了。
陈海也是一肚子火。
嗯,那我直接去找高育良书记,他是省委副书记,也是政法委书记,正好管咱们检察院,我们去把这事说道说道。
季昌明拍了板。
陈海也跟着点头。
“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商量定下来,季昌明亲自去省委找高育良汇报。
高育良办公室里。
“高书记。”
季昌明坐得有些拘束。
虽说两人老早以前是平级的同僚,可现在高育良已经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他这人一向走得小心翼翼,所以眼下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老季啊!跟我还客气什么?坐!”
高育良哈哈一笑,拽着季昌明坐下了。
“有什么事吗?”
高育良对季昌明今天上门这事,也有点摸不透。
照他对季昌明的了解,季昌明绝不可能只是来汇报工作那么简单。
是这样的,高书记。
季昌明把话在肚子里嚼了半天,才开了口。
“我想跟您反映反映侯亮平这位同志。”
季昌明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瞄着高育良的脸色。
高育良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看不出半点喜怒。
“是因为这位同志的事啊?这位同志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吗?”
高育良语气淡得跟白水一样。
虽然高育良脸上没露什么,可季昌明已经从他那话音里听出来了,高育良对侯亮平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这也不奇怪,摊上这种事,谁能不火?
侯亮平干的这事,跟同门师兄弟互相捅刀子没两样。
“说说吧。”
高育良笑着喝了口茶。
季昌明这下可算打开了话匣子,再也收不住了。
“高书记,就这事,不光把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的脸给丢尽了,还让我被各级领导轮着批,我们检察院这脸,都没地搁了!”
季昌明说道。
“还有,这事,让我们汉东省那位副省长也抬不起头,人家看着同门的份上,没跟他计较,可他倒好,现在是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
高育良听着季昌明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回事?他又闹什么鬼了?”
“是这样,今天陈海找他谈话,陈海好话说尽,让他以后做事多过过脑子,别那么毛躁。”
“可您猜他怎么回的话?”
季昌明脸上挂着一丝自嘲的笑。
“他回什么了?”
高育良脸上挂了霜。
“他说,他是反贪总局的人,不归咱们汉东省检察院管,咱们也管不着他!”
季昌明把话撂了出来。
“砰!”
高育良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墩。
“上面下来挂职的,我也不是没见过,哪有一个狂成这样的?老季,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他侯亮平既然到了咱们汉东地界,就得服咱们汉东的管。”
高育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说到底,咱们这儿不是反贪总局,论起来,咱们汉东省委比反贪总局,级别还要高上一级嘛!”
季昌明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个理,高书记,可我就是想不通,咱们这位同志,他怎么就想不明白这层呢。”
他无奈地摊开了两只手。
“他现在就觉得,咱们根本没资格领导他。”
高育良听了,一声冷笑。
“念书那阵,人人都喊他猴子,现在看,就是只蠢得没边的猴子!”
“你季昌明是副部级,他们那个秦局长,也就是个副部级,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高育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高书记,还不止这些,这位同志,现在跟纪委的田国富书记走得特别近。
季昌明小心地说了出来。
“你说的是真的?”
听到田国富三个字,高育良眼里闪过一道说不清的光。
季昌明点了点头。
“陈海跟他谈话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就强调一句话,说那次行动是田国富书记让他配合的。”
高育良听了这话,脸上的霜更厚了。
“什么叫田国富让他配合的?他田国富是副部级,你季昌明就不是副部级了?他就那么听田国富的?”
“我看这家伙是蠢到家了,他是反贪局的人,上头归口也是检察院,他跟纪委凑那么近干什么?怎么?想挪窝了?”
高育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季昌明长叹一口气。
“高书记,不是我闹情绪,我就直说了吧,我们检察院水浅,养不了这条大鱼,这样的人戳在我们检察院,确实是给我们找了大麻烦。”
高育良若有所思。
“老季,那你的意思是?”
他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季昌明。
季昌明又叹了口气。
“高书记,您是省委副书记,也是政法委书记,正好管着我们检察院,我想求您一件事,把他调走吧,别搁我们检察院了。”
高育良听季昌明把话说完,慢慢呷了口茶。
老季啊!你可知道,你们检察院是双重领导,到时候你怎么跟你们反贪总局交代呢?
高育良反问道。
季昌明苦笑了一声。
我当然清楚这规矩,可这尊大神实在太邪乎了,这情况报上去,上面连个屁都没放,那不是等于说,上面也默许他这么胡来?
季昌明强压着火气。
“要是这样的话,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死吧,这种人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们检察院早晚让他搅和得鸡飞狗跳。”
话里话外能听出来,季昌明对那个秦局长的态度,也是攒了一肚子火。
侯亮平跟谁都没打招呼,就直接抄了一位副省长的家。
这对他季昌明是多大的挑衅。
可上面愣是不管不问,这也怪不得季昌明要翻脸了。
他是想平平安安熬到退休,办事也向来小心,可这不代表他是个软柿子。
高育良点了点头。
“老季,你放宽心,这事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毕竟你也知道,侯亮平这人情况特殊。你放心,我不会跟上面一样装看不见的,我肯定给你一个说法。”
季昌明听高育良这么一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管高育良心里是怎么盘算的,只要他答应往心里去了,那就是好事。
总比秦局长那边石沉大海要强。
那就多谢高书记了。
季昌明脸上的那层阴霾一扫而光,立马换上了满脸的轻松。
他站起身跟高育良告辞。
高育良笑着跟他握了握手。
老季啊!别往心里去,有什么事随时跟我通气,我来替你解决。
季昌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高育良,他的印象一直不差。
季昌明走了之后,高育良坐在那想了半天。
最后,他还是拿定主意,让祁同伟过来一块商量商量。
很多事都找祁同伟碰一碰,这已经是高育良多年的习惯了。
他抓起电话。
“同伟,晚上你到我家里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