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那脸,一下子就撂下来了。
他脾气是好,可也不是叫人这么踩的。
“猴子,你这么说话,可就没劲了。”
陈海把话砸在地上。
“怎么着?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侯亮平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
说穿了,他从头到脚都瞧不上陈海。
陈海爹是老革命不假,可人走茶凉,退了休还能剩几分面子。
他自个儿的岳父可是大权在握,陈海这一家子,拿什么跟他比。
“是实话,可你别忘了,你现在脚踩的是汉东的地儿!”
陈海把那股火气往下摁了又摁。
“是在汉东,可我是沙瑞金书记要来的。”
侯亮平把下巴一抬。
“你那意思,全汉东就沙瑞金书记一个人能指挥得动你了?”
陈海盯着他问。
侯亮平就那么嘻嘻哈哈地乐了。
“咱哥俩谁跟谁,都是老同学,就算我哪儿做得过了点又怎么了?再说了,我办完手头这事抬腿就走了,你还跟我较这个真干嘛呀?”
这话就像根火柴,直接把陈海这根炮仗给点炸了。
“侯亮平!你拿我陈海当什么了?我这个反贪局局长,在你眼里就是个摆设?”
谁被人这么拿捏,都压不住那火。
看陈海真急眼了,侯亮平脸上那份嬉皮笑脸也收了回去。
“陈海,你这是要在我跟前摆你局长的谱了?”
侯亮平眼睛一眨不眨地剜着他。
陈海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少给我来这套,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我跟你摆谱?你睁眼看看,现在是谁在跟谁摆谱?”
“你不就是想说,你陈海是局长,我侯亮平不管干什么都得先给你打个报告,是吧?”
侯亮平把话挑明了。
“这是组织程序!侯亮平,你也是老检察了,把规章制度全当废纸了?”
陈海那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了。
“陈海,是纪委那头请我过去帮忙办案的!”
侯亮平想起之前那茬儿,逮着由头就搬了出来。
“你给我搞搞清楚,你是检察院的人,不是纪委的人!”
陈海半步不让。
“还有,你闷头做事不吭声,把咱们全院都给晾坑里了。季检察长为了你这点破事,被上头和政法委那边骂了多少回?这些事你要是全蒙在鼓里,那我今天就一桩一桩告诉你!”
“全院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以为我是在跟你摆局长的威风?”
陈海实在是憋不住了。
哪知道,侯亮平听完,脸上全是嫌弃。
“那是他们的事,我配合纪委办案,走到哪儿我都占着理。”
“猴子,这种事闹下去,对你自个儿能有丁点好处吗?”
陈海那股子火气泄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力。
侯亮平就跟块滚刀肉似的,蒸不熟煮不烂,他是真没什么招了。
“对我有什么碍事的?你瞧我现在像是少了根毛吗?”
侯亮平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架势。
“真要是能碍着我,反贪总局早就一纸调令让我滚回去了。实话撂给你,我知道他们把材料递上去了,可你以为赵局长会怎么拾掇我?他动不了我!我这不还踏踏实实坐在这儿。”
听着侯亮平这些屁话,陈海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你这个人,怎么半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心里头就只装着你自己那点小九九?”
陈海指着他鼻子骂。
侯亮平又乐了。
“我自个儿日子过舒坦了不就行了?集体荣誉感,能当饭吃?”
“侯亮平,有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保证一字不差全给你捅到季检察长那儿去!”
陈海那火顶得嗓子眼发甜。
“我说,我把我自己伺候好了就齐活!”
侯亮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扭脸拉开门就往外走,半句废话都不想再跟陈海多讲。
“装什么大尾巴狼?”
门合上那一下,陈海耳朵里飘进来侯亮平的嘀咕声。
“去他妈的!老子以前算是瞎了这双招子!”
陈海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跟侯亮平的交情,多少年了,一直挺瓷实,可侯亮平这回,是真拿刀往他心窝最软和的地方捅。
早先他只当侯亮平那些冷嘲热讽是闹着玩,眼下才算是看透了,这压根就是那孙子的本相。
陈海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这事到底要不要跟季昌明全盘托出。
侯亮平晃着膀子回了自个儿的办公室。
刚跟陈海干了一仗,他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他是上头点将派下来的,上头不发话,他就能在这把椅子上稳稳当当地坐着。
至于上头,有他老丈人这尊大佛镇着,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召他回去。
他就是下来走个过场,给身上抹层金的,这事谁不是心知肚明。
就算在检察院把地皮踩破,当个死皮赖脸的混子,也没谁敢冲他呲牙。
侯亮平给自己沏了杯热茶,瞧着那股白蒙蒙的水汽翻腾,脑子也跟着转开了。
现下这局面,汉大帮那伙子人算是让他得罪光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自不必说,眼下连陈海都翻了脸。
可他心里头一点不慌。
他觉着,早晚都是要拍屁股回京的。
到那时候,什么汉大帮、秘书帮,全是一堆过眼云烟。
可眼下,他在汉东算是把道儿走绝了,一个能搭把手的熟人都没了。
琢磨了一圈,还是只能站到沙瑞金那条船上去。
沙瑞金是上头钦点下来的,他是作为沙瑞金的副手一块被塞下来的。
再者,沙瑞金是省委书记,在这帮人眼里,比什么汉大帮秘书帮这些土鸡瓦狗可结实太多了。
他是一丁点都不怕。
只要傍紧了沙瑞金这棵大树,迟早能踩着汉大帮那群人的尸首往上蹦。
正想到这,侯亮平兜里的电话猛地震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一瞅屏幕,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
来电的是田国富。
对田国富这人,他打心底里觉着透着股子亲近。
下来之前,就有人暗中给他透了口风,说这回是一块派下来三尊神。
沙瑞金、田国富,还有他侯亮平。
虽说吃不准田国富这通电话要给他下什么菜,他还是麻溜按了接听。
“喂,田书记。”
“亮平同志啊!”
电话那头,田国富的笑声透着热络。
“你现下在检察院吗?”
“在呢,田书记找我有任务?”
“哈哈,你小子,鬼精鬼精的。”
田国富打着哈哈。
“找你确实有点事,得代表组织跟你聊一聊,你往我这儿来一趟吧。”
侯亮平笑着满口应下。
撂下电话,他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这是又要上哪儿去?”
陈海瞧见侯亮平又要抬腿出门,冷着张脸把他喊住了。
“纪委。”
侯亮平用鼻子哼了一声,脚底下没半分犹豫,就这么直直地走了出去,完全把陈海那张脸当了空气。
陈海本来心里还对修复关系存了那么一丁点念想,一听侯亮平又要去纪委,那点火星子也就灭了。
与此同时,他给季昌明汇报的念头,算是彻底拿定了主意。
侯亮平三番两次踩他的脸也就算了,一个检察院的人,没日没夜泡在纪委那边,这叫哪门子规矩。
纪委的办公室里。
田国富站起身,亲自给侯亮平倒了杯水端过来。
侯亮平赶紧两手接住,身子都有些站不直。
“田书记,你这可折煞我了。”
田国富仰面大笑。
“客气个啥,给你这样肯干事的同志倒杯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俩人热热闹闹地客套了几句,田国富把话头拐进了正题。
“亮平啊!这事,该从哪儿跟你唠呢?”
他嘴里说着,那双眼可是不动声色地瞄着侯亮平脸上的动静。
侯亮平笑着把手一摆。
“田书记,您不用多想,有话直说就成。”
田国富嘴角一抿。
“嗯,就是上回,你带人去查祁同伟那摊子事,长委会那头,讨论出结果了。”
瞅着侯亮平满脸不在乎的模样,田国富心里对这人有了底。
“这事儿,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田国富试探着问。
侯亮平笑着把头一点。
“知道就好,我还怕这事给你泼了冷水,灭了你的心气呢。”
田国富那口气,听着要多假有多假。
“田书记说重了,哪能呢?”
侯亮平把嘴一咧,乐得别提多响亮。
瞧着仰头大笑的侯亮平,田国富心里暗骂,这人果然是个直肠子,肚子里没几道弯。
“嗯,你别往心里去就行,也就是给反贪总局递了一份材料。”
田国富随口带过。
侯亮平把手摆了又摆。
“那都不叫事,赵局长心里都有数。”
田国富跟着点头。
“还有一桩,长委会指定要我来跟你谈这次话。”
瞅着侯亮平那脸唰一下就白了,田国富赶忙往回找补。
“唉,其实这都不算啥,这也没什么的!我这心里头,是真懒得来谈这次话,可上头硬压着,我也是被逼得没辙啊!”
眼看侯亮平那脸上又活泛了过来,田国富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算是把这小子的脉给摸准了。
这人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对付这种货色,最是省心。
三两句好话往他耳朵里一灌,他能立刻给你支棱起来。
“田书记,这咋能怪您,您也是奉命办事。”
侯亮平还反过来宽他的心。
“唉!这事要是往根上刨,根源也在我这头!”
田国富那副假模假式的嘴脸,演得比真金还真。
要不是他把侯亮平招来,压根闹不出这档子事。
可早先他死活不肯背锅,避重就轻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现在处理结果都落了地,跟他半毛钱也没了,说两句软和话又不会掉他一块肉。
横竖再怎么追究,也打不到他这尊菩萨身上。
最要紧的,是侯亮平这蠢货根本就没长那根筋。
果不其然,侯亮平手一摆,脸上全是不在乎。
“田书记您这话就太言重了,您这么一说,反倒弄得我这张脸没处搁了。”
瞧着侯亮平那笑模样,田国富心里头泛起一阵鄙夷。
就这么个货,居然能在反贪总局混到侦查处处长的位置。
“亮平同志,我给你说道说道长委会那天的情况吧。”
田国富话锋一转。
侯亮平听到这,立马把腰杆子挺得绷直。
毕竟,对他的处理结论他是摸清了,可会上到底是个什么阵势,他是一抹黑。
“会上,我跟沙瑞金书记都替你说话,主张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本来也就不是什么捅破天的错。”
“李达康书记也替你说了话,讲你毕竟年轻,给次改过的机会没什么了不得的。”
田国富讲得有鼻子有眼。
“唉!”
他故意把气叹得又长又重。
“可惜啊!你那位好恩师,高育良,他既是省委副书记,又是政法委书记,不凑巧的,你在反贪局正好被他捏在手心里。”
“他在会上把桌子拍得山响,非要严办你,死活要给你档案里塞个处分!”
听了这话,侯亮平那双眼里,一抹寒气直往外飙。
他是真没猜到,高育良会把事做这么绝。
一个处分对他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门清。
要是真背上了,他这辈子就甭想再往上爬了。
“我当时就顶了回去,你再怎么也是他的学生,哪能这么往死里整,可他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办你不可。”
“我就差给他当场作揖了,可你那老师油盐不进,最后僵在那,才折中把情况报给了反贪总局,你可千万别心里去啊!”
“你这个老师,可真是一点情分都不讲!”
田国富嘴上说个不停,那双眼可没闲着,死死盯着侯亮平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瞧见那股子仇恨的火苗算是彻底挑起来了,田国富又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拿腔拿调地叹了口气。
“说穿了也能讲得通,你跟祁同伟虽说都是他学生,可祁同伟跟他才是一条被窝的亲。他兴许啊,也是嫉恨你。你在上面的机关,往后前程肯定比他姓高的还敞亮!”
田国富一套接一套,跟灌迷魂汤似的。
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亲近?我看他们就是蛇鼠一窝!他们俩能在赵立春手底下爬这么高,屁股底下要是干净,我把脑袋拧下来给大伙当球踢!”
田国富脑袋点得跟啄米一样。
“是啊,我也一直疑心他们有问题,可咱们手里攥不住硬邦邦的证据,这些个事还得下死力气去查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偷摸扫着侯亮平。
果不其然,侯亮平又摆出那副大义凛然,谁都不吝的嘴脸。
“那是自然,不把这帮害群之马从队伍里全揪出来扫地出门,我这侯字倒过来写!”
田国富皮笑肉不笑地点着头。
“这就好!亮平同志,往后要有需要搭把手的工作,你可得全力支持啊。”
“那是当然,田书记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
侯亮平把胸口拍得直响。
“对了,沙书记要见你,让你跟我这边了了事,直接过去到他那儿。”
田国富堆着满脸笑说。
“沙书记,要见我?”
侯亮平反手指着自己鼻尖。
田国富把头一点。
“沙书记对你可是上心得很呐!出了这么个事,他心里头也不舒坦,怕你背上思想包袱,才想着找你过去唠唠。”
侯亮平乐了。
沙瑞金毕竟是汉东省的天字第一号,是说了就算的大当家。
对方主动递过来这么个台阶,他没有不接着的道理。
“田书记,那我这就过去了。”
“嗯,赶紧去,别叫沙书记等你太久。”
眼瞅着侯亮平挺着腰板,大步流星地晃出了办公室,门合上那一瞬间,田国富脸上挂着的笑就像被刀子刮了一样,一干二净。
“纯粹是个缺心眼的货,不过这小子背后那棵大树倒是真硬,好好摆弄摆弄,能当杆好枪使。”
田国富心里头盘算着。
侯亮平站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白秘书先一步进去递了话。
没多大会儿功夫,白秘书退了出来。
“侯局长,进去吧,沙书记在里头等着你呢。”
办公室里,沙瑞金正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钟父那通电话直接追了过来,半点情面没给他留,把他劈头盖脸一顿撸。
虽说侯亮平这姑爷不招他待见,可名分上到底还是他老钟家的女婿。
闹出这么档子事,钟父那张老脸也没处搁。
钟父的级别压着他一头,沙瑞金也只能陪着笑脸把这口气吞了。
这事闹的,他也实在是被架上去的。
这才催生了找侯亮平聊聊的心思。
不然,这种屁事,让田国富出面就全办了,他何必亲自下场来演这出戏。
“沙书记,您找我?”
侯亮平立在了他跟前。
“嗯,亮平同志,过来了。”
沙瑞金挂着笑,伸出手跟他用力握了握。
“坐吧!”
沙瑞金冲着沙发一指。
“这段日子,在底下干的还顺心?”
沙瑞金起了话头。
“都挺好的,劳沙书记惦记着。”
侯亮平笑着回了一句。
“嗯,顺心就好,上回那桩事,田书记都跟你抖搂清楚了吧?”
沙瑞金拿眼瞅着他。
侯亮平把头一点。
“都说了,本来也不是什么掀桌子的勾当,我能消化得了。”
他那口气,像是完全没搁心上。
说破了天,也真不算个事。
“唉!我也是这么觉着,这事,说穿了就是针鼻儿那么点大,不过是让个别存心不良的人拿放大镜给照出来了。”
沙瑞金叹了一声,把话往深里引了引。
“有些人啊!那心是真够毒的,这么个鸡毛蒜皮,也能拿来翻江倒海地做文章!”
“沙书记,您这话是在点高育良吧?”
侯亮平那个嘴,根本就没个把门的。
沙瑞金拿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言声。
他一个省委书记,哪能指名道姓地接这个茬。
“要叫我评啊!我这个老师,他看我是不是眼里揉了沙子?”
侯亮平打定主意要上沙瑞金这条船,自然要在沙瑞金面前把高育良往泥里踩。
“他那个宝贝徒弟,我那位好师兄祁同伟,那才是他心尖子。为了他,什么脏招都往我身上使!”
侯亮平那是一点情面没留。
“我瞅着,他们俩能窜这么高,跟那个赵立春,绝对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勾当!”
这话一出口,沙瑞金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直起了身子。
“你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