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陈岩石有点发愣,高育良把语气放平了些。
陈老啊!侯亮平那小子,真不是个玩意儿!
高育良张嘴就骂,一点没客气。
陈岩石听这话,脸上全是问号。
我记着,那小同志人还行啊!
他嘀咕了一句。
当年分到咱检察院那会儿,这小伙子给我留的印象挺好,人虚心,学东西快,跟人打交道也没毛病。
高育良听乐了,直晃脑袋。
陈老,我说您都被他糊弄了,那叫什么虚心好学,全演给您看的!
陈岩石脑袋晃了晃。
育良,你这会儿带着气说话,他不该是那种人。
高育良苦笑一声,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陈老,不是我讲您,您这股子较真的脾气,啥时候能对侯亮平也使使?
是不是就因为他念的汉东大学,在您手底下干过,又跟陈海处得好,您才不往坏处想他?
高育良直接给侯亮平下了评语。
那我怎么往坏处想?他搁我眼里就是不错啊!
陈岩石嘴巴嘟囔着。
高育良,那你讲讲,你教出来的这学生,哪件事办岔了,把你气成这样?
陈岩石也不是个听不进话的人,当场就问。
高育良把头点了点。
陈老,那我就跟您说说,丑话讲前头,我跟这同志没半点私怨,就是摆事实。
咱干啥都得实事求是嘛!
高育良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
好,陈老,您刚才夸他虚心好学,待人接物也过得去,那我问一句,您跟他共事多长时间?
一年挂俩月。
陈岩石掰着手指头算。
一年零两个月一过,人就调走了,让上级单位看上了。
陈岩石话音刚落,高育良嘴角一撇,笑得不屑。
啥叫让上级单位看上了?检察院里拔尖的人多了,凭啥就看上他侯亮平,没看上季昌明?那会儿老季可是公诉处副处长!
别的不说,老季那人虽然胆小怕事,可论能耐,一点也不比他侯亮平差!
你这话啥意思?
陈岩石好像咂摸出点味儿来,眼睛瞪圆了盯着高育良。
陈老,您让他骗了,上头怎么可能单看上他?一个刚进单位的新兵蛋子。
再说,一年零两个月,这时间段太短了,我没记岔的话,光试用期就得一年。
高育良脸上带笑,不紧不慢地说。
一个才摘掉试用期帽子的人,屁股没坐热就调走了,陈老,您琢磨琢磨,这背后得多硬的关系!
陈岩石愣了,紧跟着把头一摇。
不会的,人那是夫妻分居两地!钟小艾那会儿在燕都!
高育良直接笑出了声。
陈老,我可没半点笑话您的意思,您是当真觉得,上边会因为他俩分居就把调动给办了?
他笑着直摇头。
陈老,我知道当年您二话没说就签了字,可我得跟您讲明白,这些事背后都有人拨拉算盘!
陈岩石岁数大了,脑子转得慢了点,可这时候一下子全明白了。
你是讲,钟小艾她爹?
高育良听这话,笑着把头一点。
没错,就是钟小艾她父亲。
没钟小艾她爹,他侯亮平调个屁!陈老,您心里清楚,调动一个人得盖多少章,过多少道手!
这还只是在省里打转,跨省调动更别提了,得对接的衙门多了去了。
高育良一五一十地讲。
您寻思寻思,那是燕都!没铁打的关系,谁有能耐从汉东直接往上薅人,还是个刚转正一年的毛头小子。
他指定跟你们说两地分居,可没钟小艾她爹在后头使劲,他侯亮平调个毛线!
高育良把话撂得毫不留情,陈岩石听着,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到这会儿他才醒悟,自己以前以为的那套,多可笑。
他是个老革命,对走后门的事不是不晓得,是不愿意往那处想。
他们那辈人,打心底里瞧不上托关系走后门这一套。
育良,就算钟小艾她爹动关系把他捣鼓到了燕都,人家后来工作干得不赖,现在好歹也是副厅级了。
高育良听这话,笑得更大声了。
陈老,背靠那么硬的关系,混到这个岁数才爬到副厅,您自个儿想想这人得有多水!
换祁同伟,有钟小艾她爹在后头撑着,怎么可能才坐到现在这位置上,老早就该到了。
陈岩石笑了笑。
这事上他不好多说。
侯亮平在他脑子里那点印象,还停在好多年前。
人各有命嘛!
陈岩石笑呵呵地讲。
那到底是为啥,你对他怨气这么大,不会光为这事吧?
他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头一摇。
当然不是,陈老,这算啥呀,我当年在汉东大学教书那阵子,还是梁群峰把我从学校里提溜出来的,这种事太寻常了。
是后头又出了档子事,那事太不要脸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别动气别动气,什么事啊?
陈岩石笑模笑样地问。
是这么回事,祁同伟您知道吧。
祁同伟这名一出来,陈岩石眼里头的那点亮光就暗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差一点就成了他闺女婿的人。
陈岩石把头点了点。
知道,汉东大学的尖子生,也是你带出来的,陈阳以前的对象。
见陈岩石点头,高育良接着往下讲。
是这样,祁同伟前阵子让上边停了职查着呢,侯亮平就接着举报,把祁同伟住处翻了个底朝天,还打算把人直接带走。
陈岩石满脸都写着震惊。
他不就是个副厅级吗?祁同伟可是副部级!
陈岩石脱口而出。
他对祁同伟的事格外上心,老早就知道祁同伟当上副省长了。
可不是嘛!可他就查了啊!脸上还满不在乎,我可是跟他打过招呼的!
高育良一提这事,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他是拿什么由头去翻人家屋子的?是不是上边让他代办的?
陈岩石追问。
高育良摇了摇脑袋。
完全不是,直接打的反贪局旗号!
你是说,既没跟季昌明讲,也没跟你讲?
陈岩石更吃惊了。
高育良冷笑一声,头摇了好几下。
他这只猴子,我看除了如来佛,没人摁得住了,咱算啥呀!
好家伙,动手前不跟领导通气,这简直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陈岩石直摇头,嘴里感叹。
刚才还残存的那点同情,全变成了问号。
高育良笑了一下。
也不能说完全没报告,也算报了,不过是给田国富报的。
田国富?纪委的人!他侯亮平又不是纪委管的。
陈岩石接话。
您看,陈老,您都懂的道理,侯亮平他就是不懂!
高育良笑着说。
陈岩石若有所思,头慢慢点了下去。
他把事情捋明白了。
他是犟,又不傻。
别提高育良是侯亮平的老师,还是他顶头上司。
光说办这么大的事,连个招呼都不跟高育良打。
陈岩石总算懂了,高育良这火气打哪来。
那,育良,祁同伟身上有没有事?
陈岩石有点担心地问。
高育良把头一摇。
啥事没有!我当时就点他了,让他住手,没成想这小子根本不当回事,我看他是想立功想疯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查贪官,你总得先摸清人家钱从哪来吧,他连税务局的门都不蹬,直接冲人家屋里头翻箱倒柜,您说说,这办的叫什么事?
世上咋还有这种人!
陈岩石也忍不住跟着骂。
他在检察院蹲了大半辈子,头回听说这么查案的。
对吧?还有更要命的,瞅见祁同伟名下资产不少,他居然想当场把人铐走!
陈岩石眼睛一下瞪圆了。
这胆是谁借他的!他敢这么胡搞!
陈岩石满脸写着这不可能。
不晓得,兴许是田国富给壮的吧。
高育良一点不掩饰对田国富的瞧不上。
您评评理,我是他老师,他干事不跟我讲也就忍了。
可祁同伟是他师兄!他连问都不问青红皂白,翻脸比翻书快,想直接把他老师兄的前程砸个稀碎!
高育良一口气说下来。
您讲,这是人干的事?老师同学全不认了。
这小子是又蠢又毒!
陈岩石火也上来了。
侯亮平在他心里那点分量,现在跌得渣都不剩。
可不,您说,照这么整,下回是不是该查我了?我看悬!
高育良脸上还挂着笑。
陈岩石手一摆。
他该还没那个狗胆,你是省委副SJ。
育良,我收回今儿个说的那些话,你权当我老糊涂了。
我也是没弄明白里头的事,让那小子带沟里了,都赖陈海!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呲他一顿!
陈岩石咬着牙讲。
高育良笑着点点头。
陈海心不坏,可跟侯亮平混久了,难保不被带歪。
两人又聊了阵,高育良起身走了。
当天陈海下班回家,迎面就撞上陈岩石那张黑得能滴水的脸。
陈海心里头咯噔一声。
爸,这是咋了?
陈海赔着小心问。
陈岩石这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了。
陈岩石是把什么都挂在脸上的人,半点藏不住。
这脸色说明心里头的火已经顶到脑门了。
陈海,你过来,坐。
陈岩石下巴朝跟前那把椅子一点。
陈海老老实实过去坐下。
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晓得哪又把老爷子惹炸了。
陈海,我说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陈海屁股刚沾椅子,陈岩石就开了炮。
陈海一脸懵。
爸,我咋了?我有脑子啊!
你有个屁脑子!
陈岩石直接吼出来。
有脑子你就不该鼓捣我去帮侯亮平找高育良说情!
怎么了?高老师没答应?
陈海问。
答不答应另说,你算把我这张老脸全丢地上了!
陈岩石话讲得一点不留情面。
你晓得侯亮平干了什么事吗?还叫我跟高育良讲情?
陈海把头点了点。
常委会的决议早就下到检察院了,他当然知道。
知道你还叫我去找高育良说情,你这不是坑我吗?
陈岩石瞪着眼。
爸,我觉得不算什么大事,猴子可能一时脑热。
陈海还替侯亮平开脱。
一时脑热?我看他是红了眼净想着往上爬!
陈岩石一嗓子吼断了他。
他是不是觉着,祁同伟下去了,他就能顶上去?
就算副省长这位子空出来,排队也排不到他侯亮平屁股底下!
我问你,他要去抓祁同伟的时候,跟你提没提?
陈岩石盯着陈海问。
陈海把头摇了摇。
他配合纪委那头办案,没跟我讲。
糊涂!
陈岩石又是一声骂。
你是反贪局长,他是副局长,他办事连你都不告诉,他把你当什么了?
陈海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人毕竟是反贪总局下来的,不讲也没什么。
狗屁反贪总局!他现在归汉东管,就得听汉东的!
陈岩石恨不能敲陈海几棍子。
他是我同学,这回就是冲动了。
陈海还想替侯亮平说话。
冲动?哼!我瞧他小子是早就憋着坏,冲动个什么劲儿?
往后他要干什么,必须跟你汇报!反贪局是你主事,别让人卖了还帮着点钱!
陈岩石把话撂得斩钉截铁。
陈海把头一低。
对老爷子,他一个字都不敢顶。
再说心里头他其实是认陈岩石那些话的。
毕竟又是亲爹又是老检察长,攒了多少年的经验,够他学的。
还你同学,你怎么还这么天真!你拿他当同学,你当他拿你当同学!
真把你当同学,办事就该跟你打招呼!我看这人心眼里就没同学这俩字。
陈岩石接茬说。
陈海听着,又点了点头。
你看看,祁同伟不是你们同学?他还不是说查就查,这人眼里除了好处没别的,往后你离他远点,不吃亏。
陈岩石苦口婆心地劝。
陈海听完,使劲把头一点。
他性子是善了点,脑子也简单,可陈岩石的话他听进去了。
明儿个你找他正儿八经谈一次,就我刚才说的这档子事。
对你对他,都不是坏事。
陈岩石哼了一声。
陈海低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点了几下头。
转天,陈海把侯亮平喊进自己办公室。
陈海,别整那么严肃嘛!
侯亮平没把自己当外人,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往沙发里一靠,二郎腿一翘,捧着杯子啜了口。
猴子,我想跟你谈个事。
陈海憋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啥事啊?搞得这么神神叨叨的?
侯亮平仰起脸,嬉皮笑脸地问。
我说,往后你办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商量?
话一入耳,侯亮平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陈海,连你也跑来笑话我?
陈海把头一摇。
你现在怎么着也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动手前跟我通个气总行吧。
侯亮平把茶杯一下墩在桌面上。
陈海,你几个意思?跟我耍威风来了?
侯亮平口气冲得很,半分面子没留。
陈海当场僵住了,他万没想到侯亮平能这么呛人。
之前还当是开玩笑,现在看明白了,这叫盛气凌人。
他挨着侯亮平坐下,把自己的情绪使劲往下按。
亮平,我不是那意思,你看,你到底是汉东省检察院的人嘛!
侯亮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是反贪总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