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乱归乱,可还是有股子邪火顶在胸口。
“爸,我琢磨着这事都到赵局长那头了,就说明它大不到哪儿去。”
侯亮平硬着头皮挤出这么一句。
“赵局长那边会有数的。”
钟父一听,火气直撞脑门子。
“我看你脑袋是让门夹了?没我在前头顶着,你以为这事儿能轻易过去?”
“这烂摊子往大了说行,往小了说也行,就看怎么论。没有我这张老脸戳在这儿,姓沙的那帮人真不敢动你?”
钟父劈头盖脸一顿骂,侯亮平吓得连气都不敢喘粗了。
他自己那几句辩解,愣是把老爷子惹毛成这样。
心里那把无名火,叫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说到底,火气再大,他又能怎么着,还敢跟老丈人呲牙不成。
他侯亮平能混到这份儿上,全仰仗着钟家这棵大树。
要是没这棵树罩着,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是。
“哼!这事就算翻篇了,赵局长那里,既然报告递到他手上了,他也不会把你怎么着。”
钟父的嗓门稳了一些。
“你干的这事儿,快把我们钟家的脸皮都撕下来踩了!再敢有下回,不用等别人张嘴,我头一个要求他们严办你!”
话音一落,那边电话就撂了。
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侯亮平那颗悬在喉咙口的心才慢慢滑了回去。
“哼!算个什么东西!”
他把电话使劲一甩,自己骂了一嗓子。
钟家是扶了他一把,可从骨子里就没正眼瞧过他。
被压了这么多年,他肚子里那点怨气还是有的。
这节骨眼上,他恨不得立刻就从钟家的手心里挣脱出来。
高育良家客厅里,他和祁同伟正喝着茶。
高育良笑眯眯地看着祁同伟。
“同伟,老师也算替你出了口气。”
祁同伟咧嘴乐了。
“多谢老师了。”
高育良挥了下手。
“说报仇是痛快了,可那小子也没掉块肉,到头来就落了个通报批评。”
祁同伟笑了起来。
“老师,您也不看人家侯亮平是谁,背靠钟家那棵大树,身后势力盘根错节。咱们想叫他伤筋动骨,哪有那么容易。”
高育良点点头。
“要不是你跟我交了底,我还真不知道这小子脏成这样。他娶钟小艾,就是给自己的前途铺路,想想都瘆人,那会儿大家还都是学生,心思就藏这么深了。”
祁同伟哈哈大笑。
“话也不能说死了,人家那也是真本事。跟我比,他少兜了多少年圈子啊。”
高育良笑着指了指他。
“同伟,又拿自己开涮,你当初也能选他那条道走。”
祁同伟心里明镜似的,高育良提的是梁璐。
他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笑。
“老师,我打农村爬出来的,就认死理儿。我这膝盖骨硬,跪不下去。我就信一点,靠自个儿双手争来的地盘,才算自己实打实攥着的。”
高育良重重一点头。
“我看重的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跟我年轻那会儿一个德性。”
俩人互相瞅了一眼,都放声大笑。
“至于侯亮平,你甭上火,我手上有的是招治他。”
高育良咬着牙根说。
“这小子,我现在一想起他那张脸,就恨不能撕了他。”
“老师,您别让我这情绪给传染了。”
祁同伟笑着说。
“不全是冲你,也冲我自己,我恨我当初怎么就看走了眼。”
“老师,放宽心,只要他侯亮平还在汉东这块地界上待着,咱们就能拿捏他。毕竟钟小艾她爸那手再长,也伸不到汉东这一亩三分地上来。”
祁同伟把茶杯搁下。
“嗯,是这个理儿。你要是能再往前挪半步,进了班子,收拾他就更顺手了。”
高育良应和道。
眼下祁同伟手里的权,已经很吓人了。
公安厅长当着,副省长也兼着,整个汉大帮还系在他一个人裤腰带上。
论实权,比一些不挂常的省领导还大出一圈。
真进了常,那才算拿到了上牌桌的资格。
“老师,这事您不用太犯愁,没那么磕绊。”
祁同伟压低了点声。
他记起他叔之前应承过他的话。
等眼下这档子事了了,就替他运作入常。
那位虽然不直管汉东,可公安这条线正好归他管。
所以,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其实也没那么邪乎。
“那边有信儿了?”
高育良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惊喜。
祁同伟笑了笑,点了下头。
“嗯,确实有点风声透出来了,要是快的话,也就这一阵子的事。”
高育良端起茶杯。
“那老师以茶当酒,先敬你一个,提前给你道贺了。”
他脸上堆满笑纹。
祁同伟也把杯子举了起来。
“高老师您这就太见外了,我就是真进了常,那不还是您的学生嘛。”
高育良哈哈大笑。
“稳得住,不翘尾巴,我就稀罕你这点。你再看看侯亮平那货,他要是能进常,那还不得把屁股撅到天上去。”
“这才刚挂个副厅级,就狂得没边了。”
他奚落着。
祁同伟摇了摇头。
“侯亮平这人,走不了太远。道上太顺当,没钟家在后头撑着,他啥都不是。”
俩人正说着,高育良兜里的手机猛地响了。
他掏出来瞟了一眼屏幕,脸色当时就变了。
“是陈老。”
他冲祁同伟比划了一下,另一只手在嘴前做了个“嘘”的口型。
“哎哟,陈老啊!”
高育良笑着接了电话。
对祁同伟,他是把心放肚子里头的,所以当着他的面,高育良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育良,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陈老笑呵呵地问。
“我在家呢陈老,您有什么指示?”
高育良对陈岩石客气得很。
沙瑞金空降汉东之前,也就高育良一直把陈老当个香饽饽供着。
俩人的关系挺瓷实。
“是这么个事,你王阿姨念叨你了,想叫你过来看看我们老两口。”
陈岩石的腔调透着乐呵。
“按说该我们过去找你,可这胳膊腿都不听使唤了,挪不动窝了呀。”
高育良敞开了笑。
“陈老您这说的哪里话,本就该我去瞧您。”
“说起来还真是我的不是,有些日子没过去了。您等着,我拾掇拾掇就过去。”
俩人又扯了几句闲篇,这才挂断。
“是陈老打来的。”
高育良把手机扔回桌上。
他起身开始披外套。
“同伟,老师不能留你了,我得去趟陈老那儿。”
祁同伟也跟着起身告辞。
正好高小琴高小凤姐妹俩今天回来,给他备了一桌海鲜大餐。
这段日子,姐妹俩都在山水庄园那头忙得脚打后脑勺。
难得回来,专门给祁同伟做了他馋了很久的海鲜,他当然得赶回去好好饱饱口福。
祁同伟前脚出门,高育良后脚也准备往外走。
“老高,你说陈老这趟,是不是找你有事?”
吴慧芬眉头拧着问他。
“是啊,陈老的脾气可不兴想谁了这类话。”
高育良摇摇头。
“他那人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电话一接,我就知道他准有事要跟我讲。”
“会不会是关于陈海?”
吴慧芬紧跟着问。
高育良琢磨了几秒,又摇了摇头。
“陈海最近也没捅娄子啊。再说了,就算他真犯了错,底下的人肯定得先报到我这儿来,谁敢处理他。”
“不是,老高,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陈海往上走的事。毕竟他在现在这位子上,也卡了好些年了。”
高育良笑着直摆手。
“你这猜的,还不如头一个靠谱呢。”
“陈老要是那样的人,陈海现在早就是副部级了。”
“你是不清楚陈老有多大的能量,那可真是从战火里滚出来的。别说认得沙瑞金,就是他认得再高几级的人,我都不带眨一下眼的。”
吴慧芬点了下头,眉头却还是没松开。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呢?”
高育良摆了下手。
“什么事去了就知道了,咱俩别在家瞎琢磨了。”
吴慧芬也忍不住笑了。
“我这疑心病又犯了,你早点回来。”
“哎。”
高育良应了一声,就出门去了。
陈岩石住的养老院里头。
高育良踏进了院子。
“陈老,您这儿是打算卖花呢,还是准备倒腾鸟啊?”
高育良逗着乐子打招呼。
“嗐!甭提了!”
一扯到这茬,陈岩石就满肚子的懊糟。
“汉东这地面上的干部,以前都对我爱搭不理的。现在可好,知道我跟新来的一把手沙瑞金有关系,隔三差五就往我这儿跑,又是送花又是送鸟的。”
陈岩石倒着苦水,一脸无奈。
“这么出格?”
高育良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这种事,细想也不算稀奇。
“您就没跟他们说,您这儿不缺这些玩意儿?”
高育良问。
陈岩石连着点头。
“说了呀!我当场就撂了话,我说我不要,你们这是搞行贿,塞到我这儿来了。”
陈岩石连说带比划,还原着当时的场面。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们还敢送?”
高育良笑着追问。
“哎呀,现在这帮人胆子肥了,什么都敢干。人都是成群结队地来,扔下东西打个招呼转身就没影了。”
“脸熟的、压根不认识的都有,到最后我这脑子都记不住谁是谁了。”
陈岩石连连叹气。
“那您给纪委那边打个电话不就结了?让他们来把这些东西清走,不然您这儿也堆不下啊。”
高育良替他出主意。
“我给田国富打过电话。让他来把这些破花破鸟都收走,结果你猜人家怎么回我的?说他们那儿也不是开鸟市花市的,不方便收。”
“更气人的是,那家伙还跟我讲,说法不责众,他不好处理。”
陈岩石的话,高育良一个字都没漏,全记在心里了。
田国富这话,道理上站得住。
不过,这话到了高育良手里,就成了会上朝田国富开火的炮弹。
谁叫他和田国富是死对头呢,水火不容的那种。
对手每句话,每个芝麻大小的错处,都能攥成把柄。
就凭这一句话,田国富的这篇文章,高育良已经可以做起来了。
“陈老,您喊我过来,不光是为了让我瞧这些花鸟的吧?”
高育良笑着把话挑明。
“是你王阿姨想你了呀。”
陈岩石还咬着这话不放。
“陈老,您就甭跟我打马虎眼了。您觉着自个儿是能藏住话的人吗?”
高育良脸上笑意没减。
“您心里揣不住事,肯定有旁的事,跟我说道说道吧。”
陈岩石哈哈大笑。
“是这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个学生叫侯亮平,到汉东检察院的反贪局当副局长了?”
高育良一愣。
“他来找您了?”
高育良脸上的怒气,遮都遮不住。
“没影的事。早些年我还在检察长位子上时,他归我管过。不过只待了一年零俩月就调走了,我记得你这个学生。”
陈岩石直摆手。
“你们之间是闹了什么别扭吧?”
陈岩石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是他老师,学生走岔道也正常嘛。你别跟他置气,师生一场,得好好处啊。”
陈岩石苦口婆心地劝。
听陈岩石这么说,高育良心里那把刀,恨不得立马捅了侯亮平。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
“陈老,真不是侯亮平求您来当说客的吧?”
陈岩石摇摇头。
“是陈海呀。他看你们师生闹得这么僵,心里不落忍,就让我来劝劝你。”
陈海这俩字钻进来,高育良心里冷哼一声。
陈海这人哪哪都好,就是有点傻实诚。
这档子事,跟他陈海一丁点关系都扯不上。
何况,里头那些弯弯绕绕他压根就不知道。
他跑来瞎掺和什么?
“你们师生一场,我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侯亮平那边心里也痛快不了。我这个老头儿,也不愿见你们弄成这样。”
陈岩石语重心长。
“陈海没跟我提侯亮平犯了啥错,但甭管多大的事,你就把它翻过去吧。”
“绝没那个可能!”
高育良嗓门冷了下来。
陈岩石怔了一下,头一回见高育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