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情况说明没走多久,就搁到了赵局长的桌面上。
他拿起来扫了几眼。
可刚看几行,眉头就拧住了。
说的是侯亮平那档子事。
赵局长是皱着眉毛把这堆材料看完的。
心里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满脑子全是问号。
他没多犹豫,抄起电话就给沙瑞金拨了过去。
沙书记,是我。
赵局长,您好。
沙瑞金把电话接起来。
你们汉东那边送上来一份材料,是关于侯亮平同志的。
赵局长先开了口。
事情真闹到这么大了?
沙瑞金笑了一声,语气倒很平和。
说大吧,它也大,说不大吧,其实也没多大。具体怎么办,还是看你们那边的意思。
他说得挺随意的。
行,有你这话,我知道怎么处置了。
赵局长回道。
话刚落地,他自己反倒皱起了眉头。
不过,你们怎么把这种材料给报上来了,侯亮平那底细,你又不是不清楚。
赵局长补了一句。
知道,哪能不知道呢。但这回是真没别的辙了。
沙瑞金叹了口气,话里带着点感慨。
这回他确实弄过头了,不少证据还攥在人家手里,我也不好替他开那个口。
既然都递到你这儿来了,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赵局长听完这话,立马就懂了沙瑞金的难处。
汉东那边现在水浑得很,沙瑞金刚下去,不少事都得先让一步。
行了,我来处理,沙书记,您多顾着自己。
赵局长笑着撂了电话。
回到桌子前头,他又把汉东递上来的材料拿起来看。
有些话写得特别绕,第一遍扫过去瞧不出来,得细细抠才能品出味儿来。
明摆着,为保侯亮平,沙瑞金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把这些全弄明白之后,赵局长长长吐了口气。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可给我捅了个天大的娄子。
他牙都快咬碎了。
侯亮平这种没轻没重的性子,他领教过不止一回了。
以前在反贪总局那会儿,这种错就隔三差五犯一回。
仗着自己单位级别高,谁都不放在眼里。
加上取证向来充足,燕都那边的贪官撞见侯亮平,腿肚子先软半截。
现在不一样了,跑到汉东还这么折腾,哪还有人护着他。
把人家一个副省长得罪到死,沙瑞金就算想保也扯不开那股劲。
赵局长又叹了口气,动静拉得很长。
他抓起电话,拨了个号出去。
这通电话是打给钟小艾的。
侯亮平去汉东之前,钟小艾就撂过话,说侯亮平在那边要是出了什么事,头一个就得告诉她。
小艾啊。
赵局长换上了一副笑呵呵的腔调。
赵局长,有什么事吗?
钟小艾那头声音很平。
是这么回事,亮平那边出了点状况。
赵局长说话时,嗓子眼有点发紧。
什么?亮平出事了?
钟小艾的话音一下拔高了。
嗯,就是个不大不小的事儿。
赵局长说得挺为难。
亮平下去的时候,你不是跟我打过包票,说他不会出什么事吗?
钟小艾当即就质问上了。
这……确实也没出大事,就是一点点小麻烦。
赵局长的心都顶到嗓子口了。
你直接说!
钟小艾一点都不客气。
是这样的,亮平他到汉东之后,去查了一个副省长,现在人家就揪住这事不撒手。
赵局长赶紧解释。
查贪官怎么了?他揪着不放是什么意思?
钟小艾那语气,气焰压都压不住。
要命的地方就在这儿:这个副省长本身没什么问题。人家现在拿亮平一个副厅级去查副省级不合规矩这事,对着他穷追猛打。
赵局长说道。
哼,不就是查走眼了,赔个不是就完了?汉东这帮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那个副省长,叫什么?
钟小艾问。
叫祁同伟。
赵局长答。
这个名字一入耳,钟小艾肚子里翻了个个儿,心跳都漏了半拍。
祁同伟跟侯亮平可是老同学,他能这么咬着不放,里面肯定有别的事。
她淡淡撂下一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听着那头挂断的动静,赵局长才慢慢把听筒搁回去。
他瞟了一眼桌上那份材料,冷笑一声,直接喂进了碎纸机。
把侯亮平处理了?
就凭钟小艾这态度,他敢处理吗?
真要把侯亮平办了,钟家指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在钟小艾眼里,这还不就是芝麻大点的事。
这点利害,他还拧得清。
钟小艾那头挂了电话,一个电话就拨给了侯亮平。
亮平,你在哪儿呢?
上班啊,怎么了?
侯亮平那边还跟没事人似的。
你那个脑子让门夹了?你的事儿都报到赵局长桌子上了,你不知道?
钟小艾气得快冒烟了。
什么材料?
侯亮平心里猛地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问你,你是不是查祁同伟了?
一听这话,侯亮平心里那点猜想算是坐实了。
是查祁同伟的事?
侯亮平问。
除了这个,还能有哪个?
钟小艾说道。
你跟祁同伟不是同学吗?他为啥这么往死里整你?都闹到沙瑞金那儿去了!
小艾,是这样的,祁同伟之前不是被停职了嘛,正巧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还说滥用职权,我就跟着查了。
哪知道,那些全是他在小说里瞎编的,根本没往兜里装钱。这下好了,人家说我一个副厅级,查不了他一个副部级。
侯亮平把来龙去脉倒了一遍。
那高育良呢?他半个字都没替你说?
钟小艾问。
高育良这三个字一出来,侯亮平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们那位老师,别提了,偏祁同伟偏到没边了。我那时候要查,他就不让我碰,现在我跟他也闹翻了。
钟小艾听完也冷笑了一声。
我说呢,怪不得能捅到沙瑞金那儿。高育良现在是省委副书记,你要是跟他翻脸了,事闹这么大就不稀奇了。
小艾,是我办得冲动了,对不住。
侯亮平连忙认错。
依我看啊,你没办错!你错就错在事前没跟我通气。
钟小艾反倒笑了起来。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祁同伟不就一个副省级嘛,你慌什么?
钟小艾又哼了一声。
他跟高育良也就是秋天那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你放心,这事我给你摆平,报到了赵局长那儿也没事,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处理你。
听着钟小艾这些话,侯亮平眉毛一展,心也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小艾,有你这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他说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挂了之后,侯亮平又变回了那个天上地下谁都管不着的架势。
钟小艾的那番话,把他那点胆气全给撑起来了。
也是,自己好歹是个上门女婿,有这么个老丈人在背后杵着,谁敢动他一根指头。
钟小艾跟侯亮平打完电话,琢磨了一会儿,直接下楼开车回了娘家。
爹,您来给评评理。
一看见钟父,钟小艾就黏了上去。
又怎么了,我的好闺女。
钟父笑得声很大。
对这个女儿,他是从小就捧在手心里,一点委屈都没让她受过。
爸,是这样的,亮平不是被派到汉东去了吗?汉东那边的人看他不顺眼,往上递了材料,说要处理他。
钟小艾说道。
钟父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虽说他对这个女婿不怎么待见,可说破天那也是他女婿。
外头的人这么对他女婿,他心里还是很不痛快的。
汉东那边胆量倒是不小。
他笑了笑。
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钟小艾就把事情从头到尾给他学了一遍。
钟父听着,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全听完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艾啊,不是爸说你,但这事从头捋下来,根子全错在侯亮平身上。
钟父说道。
就算祁同伟真犯了事,那也轮不到他去查。
好歹是个副省长,查他的权限在上面。
他今天胆子大到查副省级,明天是不是要把沙瑞金也给逮起来?
钟父又叹了口气。
我这么说吧,他就是胆太大发了,这种事,是能乱来的吗?
爸,要我说,这算多大事,非得摆这么大阵仗。
钟小艾又撒起娇来。
沙瑞金都这样了还不护着亮平,我真不明白他脑子里装的什么。
钟小艾开始抱怨。
听到这儿,钟父心里直叹气。
这个女儿,就是让人护得太瓷实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有他在上头,她和侯亮平自然干什么都顺。
可哪天他退了,再碰上这事,谁还卖钟小艾跟侯亮平的面子?
想到这,钟父打定主意把里头的弯弯绕给女儿讲透了。
小艾啊,你听我说,这事规矩大着呢。
没错,以前侯亮平在燕都也不是没这么干过,可人家那不是怕他,是怕你爹我,这才没掀起什么大浪。
你琢磨琢磨,侯亮平就一副厅级,祁同伟那可是一脚踩在副省级上,中间差着两级呢。也怪不得人家拿这事当刀子使。
他又叹了口气。
再说沙瑞金,你真当他没保侯亮平?你弄混了,正是因为想保他,才有了你看见的这份材料。
要是他压根不想保,这事在汉东地面自己就按住了。
别忘了,侯亮平这会儿人可在汉东呢。
钟小艾点了点头。
这些门道,钟父以前从没和她念叨过。
那这事,会不会把亮平怎么着?
钟小艾问。
钟父摆了摆手。
能怎么着。沙瑞金往上报,肯定是因为汉东那边有人死死咬住这事不松口。
现在报上去了,他松快了,侯亮平也松快了。
决定权不就在赵局长手里嘛,他铁定不动。
钟父笑了。
钟小艾这才放下心,把头点了。
爸,还是您看得透,是祁同伟那边的人,抓着这事猛攻亮平。
钟父点了点头。
没错,最后还是一头扎进那漩涡里了。不过依我看,只要跟紧了沙瑞金那道线,这事也没那么缠手。
沙瑞金这人,可没那么简单。
钟父说得有点感慨。
钟小艾应了一声。
她前脚刚走,钟父那张脸立马从慈眉善目变成了乌云盖顶。
他把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哼,没轻没重的东西,真是个混蛋。
钟父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你这是怎么了?
钟母听见动静赶紧过来,把杯子捡走了。
怎么一下发这么大火?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哼,还不是侯亮平那王八蛋。
钟父胸脯一鼓一鼓的。
那刚才当着闺女你怎么不说?
钟母埋怨了一句。
当着女儿我能那么说吗?你看看小艾,那个眼里现在全是他。
当初我就死活瞧不上这门亲。你瞧瞧那小子,满嘴抹油没一句实在的,也不知道小艾到底图他哪一点。
钟父一肚子火全倒了出来。
行了行了,你现在在这置气,没用了,你都是当爷爷的人了。
钟母劝道。
钟父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行,这口气怎么都顺不过来,他得敲打敲打那小子。
钟父把电话拨给了侯亮平。
侯亮平这时候正在宿舍里瘫着看电视,日子过得挺自在。
一看来电显是钟父,心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钟父对钟小艾那是慈爱得不行,可对侯亮平,那脸板得简直不像人。
所以侯亮平对这位老丈人,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喂,侯亮平啊,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钟父那浑厚的声儿从听筒里撞进来,侯亮平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岳……岳父,我在这边都挺好的,劳您挂心了。
侯亮平端着小心回道。
哼,挺好?未必吧。
钟父冷哼了一声。
侯亮平只觉得后脑勺发紧。
他立马就明白了,自己在汉东干的那档子事,传到老丈人耳朵里了。
岳父,是这么回事,我在汉东,确实出了点小岔子。
侯亮平慌忙解释。
哼,你那叫小岔子?我看是天大的窟窿。
钟父的话里全是不满。
侯亮平捏着电话的那只手都在打颤。
是这样,岳父,我查了一个副省长,有人举报他贪钱,结果人家没贪,我这不就栽了。
钟父停了一下。
谁举报的?又是谁让你去查的?
他看事的眼光跟常人不一样,一伸手就抓到了事情的那个核。
举报信不知道哪来的,没留名,查……是田国富让我过去查的。
侯亮平说道。
田国富?
钟父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按理说,姓田的不至于害侯亮平。
都是一条线上的人,都是上边派下来给沙瑞金搭班子的。
琢磨了没多一会儿,他就把事给想透了。
你当时去查的时候,是不是没跟田国富说?
没有。
一听这俩字,钟父的火蹭一下就窜上来了。
你真是个猪脑子,我怎么昏了头把小艾嫁给你这么个东西。你当时要是跟田国富提一嘴,再怎么样也让他陪着一块去,这事就屁毛病没有。
那会儿祁同伟被停着职,他一个纪委书记喊上你,再加一个上面下去的人,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你错就错在级别不够,还不跟他们汇报,你让人家怎么保你?
钟父是恨铁不成钢,嗓子都劈了。
听着电话那头劈头盖脸的骂,侯亮平浑身都有些发软。
对这个老丈人,他是怕到了骨髓里。
他也清楚,钟家压根儿瞧不上他。
就算隔着百十公里,那头的火气也烧得他脸上发烫。
现在材料已经送到你们赵局长手里了!要不是别人说,我压根不知道你还干了这么一出。做事之前,你能不能动动你那装浆糊的脑子。
钟父骂起来一点情面不留。
侯亮平只觉得脑瓜皮一阵阵发紧。
他之前压根没料到这事会捅到钟父跟前去。
这会儿,他算是彻底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