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撂下,高育良乐呵呵地抿了口水。
田SJ,我估摸着你不能怪我吧?
田国富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啥来。
高SJ这话打哪儿说起,我哪儿敢怪你?
高育良是省委副SJ,汉东这地界儿上扎了根的实权派。
田国富就算吃一百个胆,也不敢跟高育良甩脸子。
俩人级别一样,可真论起来,田国富还得归人家管。
姓高的那是三把手,他撑死了排个前五。
退一步讲,就算肚子里真有怨气,嘴上能往外蹦?
公检法三家攥在人家手心儿里,门生旧部撒得满汉东都是,这种角色是他能惹的?
行,既然这样,祁同伟写小说这事儿就翻篇了。
高育良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这话是敲打在场的长委们,别再揪着祁同伟那本小说嚼舌根。
上边儿已经拍板了,我们再翻来覆去地磨牙没意思。
眼下要掰扯的,是侯亮平同志越了规矩这件事。
高育良把话头又拽回到侯亮平身上。
达康SJ刚才说得没错,侯亮平是我学生,可他另一个身份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
反贪局副局长干出这种事儿,我这儿是真觉着心里窝得慌,也可惜了,这回要是不敲打敲打他,往后他的路只会越走越歪。
高育良脸上挂着笑。
田国富跟李达康互相瞅了一眼,眼里都透着没辙。
比嘴皮子功夫,高育良这把刷子确实没人能比。
汉东大学政法系的老教授,多少年讲台站下来,那口条能不利索?
啥叫往后路会走歪?
这处分真扣下来,路直接就断了,还扯什么以后。
高SJ,那你觉得,侯亮平这事儿怎么拾掇才合适?
田国富开口问。
高育良又笑了一下。
家有家法,行有行规,他一个反贪局副局长捅出这么离谱的窟窿,扣个处分,不算是冤枉他。
这话落地,田国富和李达康对视那一下,脸色都不太对劲儿了。
他们心里有数,高育良说的站得住脚。
这事儿给个处分,理儿上讲得通。
可他俩现在得把侯亮平捞出来。
姓侯的是沙瑞金的人,姓沙的明里暗里都放话了,人必须保。
我瞅着,有点过了。
田国富脸上堆起笑。
照着咱现在定的规矩来,这处分压得太沉了。
田SJ的意思是?
高育良把茶杯端到嘴边。
叫我看,扯个谈话就齐活了。
田国富接话。
大伙儿都是同志,犯不着撕破脸弄得那么寒碜。
可不,就这么个芝麻事儿,给他挂个处分,回头上边儿怎么看咱汉东?说咱汉东容不下新来的?
李达康也帮着腔。
高SJ,咱们顶着汉东省委的牌子,真要扣了这个处分,侯亮平的前程砸了那是他自个儿的,可汉东在顶上的脸面也跟着碎了。
高育良听他俩说完,嘴角往上一扯。
这事儿掰扯得够清楚了,侯亮平自己带着人抄到祁同伟那儿去的,我们行得正怕什么影子斜。
他当时要是跟检察院吱一声,跟纪委打个招呼,让老季带队,或者田SJ你领人去,我还能转过弯来。
他自己充大头带人冲进去,算哪门子意思?
高育良半点儿客气没留。
反贪总局那头,让老季自己跑一趟把事儿说明白。
高SJ,我是这么琢磨的,侯亮平同志呢,平时干得不算赖,跟我也打过几回交道,我瞅着这人干活较真儿、肯下力气,咱是不是也得掂量掂量他平常的表现?
李达康笑着往回收。
总不能一竿子呼死一船人,他又不是坏到骨头里去了。
再一个,咱现在还得多想想跟上头那层关系,侯亮平待的那衙门,级别可比咱汉东省委还高一头。
李达康直接把最高检搬出来往高育良身上压。
这会儿他算看透了,侯亮平身上根本薅不出啥能翻盘的文章。
这哥们儿,露给别人的辫子实在太多了。
他想搭把手都找不到地方使劲。
只能拿侯亮平背后那尊庙来作文章。
常委会上正吵得冒烟的时候,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
打从上回带着人把祁同伟翻了个底朝天、屁也没查出来之后,他就蔫儿了不少。
他自个儿也回过味儿来了,那事儿干得有多二。
在燕都野惯了,横冲直撞谁都不怵,压根不知道啥叫顾忌。
结果一到汉东捅出这娄子,季昌明直接不搭理他了。
陆亦可那帮人,瞧他的眼神儿更别提了,满脸都写着看不上。
整个汉东检察院,就陈海对他还算热乎。
其他人,都拿他当空气。
这事儿没毛病,他那个莽撞劲儿让检察院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猴子。
陈海推门走进来。
陈海。
侯亮平迎上去。
两人坐定,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起来。
那事儿,你别太挂心上了。
陈海说道。
没事儿,我压根没当回事。
侯亮平一挥手。
他们拿我没辙。
姓侯的还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
他觉着自己手里还攥着大牌没打。
现在他不过是懒得让钟小艾她爹知道这事儿,那头要是知道了,天大的事儿都不叫事儿。
唉。
陈海看了侯亮平一眼,只能叹气。
高育良那边啥态度,陈海已经从季昌明嘴里掏出来了。
季昌明让陈海把人盯死,别让他再胡来。
所以这段日子,陈海对侯亮平盯得特别紧。
他不想看侯亮平混成人见人烦的样儿。
他也闹不明白,姓侯的怎么就歪成了这样。
可俩人是哥们儿。
站在哥们儿的份儿上,陈海得帮他。
猴子,高老师跟老学长那头,你过去交代过没有?
陈海问。
高老师是省委副SJ,你只要把事儿说开了,我觉着他犯不上跟你较劲。
侯亮平晃了晃脑袋,咬着牙根说。
我看汉东就是他这帮人搅浑的,没他们,汉东能烂成这样?
话不能这么讲,猴子,汉东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跟高老师有啥牵扯?
陈海摇头。
他这会儿觉得,侯亮平脑回路有点儿拧巴了。
这么着,我回家跟我爸念叨念叨,他跟高老师走动得近,让他帮你递个话儿,我寻思没啥抹不开的。
陈海说道。
他清楚,高育良眼下对侯亮平是膈应到家了。
他爹陈岩石跟高育良有交情,所以他想让老头儿出面替侯亮平缓缓颊。
侯亮平没吭声。
这个节骨眼上,他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脸上还绷着那股张狂劲儿,可一想到对面是汉东的地头蛇,肚子里还是有点儿发虚。
他压根不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在汉东掀起了多大的浪。
会议室里,那帮人还耗着。
扯了这么长时间,谁脸上都挂着乏。
李达康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水。
高SJ,您寻思寻思,我这话在不在理?毕竟最高检,那也是顶上的衙门。
李达康磨着嘴皮子。
他一遍遍重复这个,就是想逼高育良点头。
没错,咱得掂量掂量影响。收拾一个侯亮平不费吹灰之力,可高SJ,咱得算计算计这背后的余波有多呛人。
说一千道一万,人家还是上头派来的人,咱不能随手就给拾掇了。
田国富又补了一刀。
高育良嘬着茶,瞧俩人在这儿唱双簧。
事情推到这份上,高育良心里门儿清。
田国富和李达康拼了老命护着侯亮平,想扣处分,门儿都没有。
更别提后头还杵着个沙瑞金。
那才是块真搬不动的铁疙瘩。
可他的意思也得撂出来。
处分给不了,可沙瑞金这帮人也得瞧瞧他的牙口。
成,既然是上头下来的人,我这儿倒有个主意。
高育良嘴角一弯。
高SJ您说。
田国富比划了一下。
既然他顶着上头的帽子,那我提议这么办,由汉东省委走公文,把这事儿原原本本捅回他老东家去。
高育良脸上挂起一丝瞧不透的笑。
这样一来,咱也没啥可为难的了,回头是打是罚,全凭反贪总局落槌。
这话一出,一圈人面面相觑。
尤其田国富跟李达康,互相递了个眼神。
高SJ,我觉着这路子不太对味儿,侯亮平同志,咱批评教育一顿拉倒呗,何必这么大阵仗。
田国富还在替姓侯的往回捞。
明摆着,捅回原单位比直接扣处分是轻了那么一丢丢。
可田国富还想再替侯亮平挣巴挣巴。
田国富话没落地,高育良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国富同志,刚才可是你亲口说的,侯亮平不是咱汉东的人,这会儿你又蹦出来说咱自己批评教育,你这前后话搭不上啊。
要是让汉东拾掇,那最利索的办法就是处分。
要是捅回上边儿,那就由上头掂量,回头上头是批评教育也好,把处分本子拍下来也罢,跟我汉东没一毛钱关系。
高育良甩出两条路让人挑。
田国富跟李达康又对了一下眼,眼里那股子没辙都溢出来了。
这回是真没咒念了。
搁平常,还能梗着脖子争一争。
可眼前高育良软硬不吃,摆明了就是要掐侯亮平。
偏偏他那帮人还挑不出理儿来。
这叫田国富和李达康脑仁儿都疼。
除了这两条道,我想不出别的更靠谱的辙了,大伙儿要有其他说法,尽管往桌上扔。
高育良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眼瞅着会场要冷下来,沙瑞金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
今儿这会开得真是够劲儿,我跟着都学了不少东西。
他呵呵笑着。
我是这么寻思,侯亮平同志呢,岁数不大,犯点儿毛躁事儿也稀松平常。
可岁数小不能当成犯错的挡箭牌,犯了错的同志,咱得揪着提醒,处分不能拍得太重,可也不能轻飘飘地放过去,不然起不到让他长记性的作用。
沙瑞金眼神在众人脸上扫了一遍。
所以说呢,我觉着就照育良SJ的法子来,搞一份情况说明,回头给反贪总局发过去。
沙瑞金口气平得跟水一样。
田国富跟李达康先是一愣,瞅了沙瑞金一眼,立马又把头扭了回去。
俩人心里直犯嘀咕,可沙瑞金既然都张口了,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走。
高SJ,你觉着呢?
沙瑞金把脸转向高育良。
高育良咧嘴一乐。
沙SJ,这法子比直接扣处分强不少,确实是更妥帖的招。
沙瑞金点了下头。
那就这么定了。
还有一茬事儿,沙SJ,今儿这会的结果,是不是请田SJ找侯亮平单独唠一回,跟他把底交了,省得他扛不住。
咱说到底也是关起门来有一说一议论这事儿,别回头让他觉着谁在背后给他穿小鞋。
高育良又补了一句。
他眼里闪着揶揄的光。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就是成心的。
侯亮平是政法口的人,就算谈心也轮不到田国富。
按规矩,要谈也是季昌明去谈。
可现在,高育良直接把活儿甩到田国富脸上,这就是敲山震虎。
意思再明白不过,侯亮平跟你田国富脱不了干系。
沙瑞金脸色纹丝没动。
他瞥了田国富一眼。
田SJ,你到时候让你下边的副SJ去跟侯亮平扯两句。
沙瑞金这话味儿也足。
那就是说侯亮平跟他这边儿屁关系没有,派个副SJ走趟过场就够了。
高育良笑了笑,没再接茬。
反正他想办的事儿办成了,再磨嘴皮子就没劲了。
行了,散了吧。
沙瑞金笑了一下,起身回了自己那间屋子。
沙瑞金前脚走,后脚人都稀稀拉拉地撤了。
李达康临走前,瞅了高育良一眼。
育良SJ,您可真是一碗水端平啊,自个儿的学生都舍得下这狠手。
达康SJ这话岔了,他是反贪局副局长,我是省委副SJ,就这层关系,没别的。
高育良冷着脸哼了一声,攥起杯子扭头就走。
他跟李达康从来尿不到一个壶里,偶尔搭腔也就是那么回事。
眼瞅高育良走远了,李达康左右扫了一圈,抬手敲了沙瑞金那扇门。
白秘书进去报了信,回头把李达康领了进去。
沙SJ,我做个检查。
李达康一进门就先把错儿揽过来。
你达康SJ这是犯了啥纪律了?
沙瑞金笑得嗬嗬的。
嗨,还不就是侯亮平这位同志那档子事。
李达康没把话挑透,他晓得沙瑞金心里有数。
毕竟之前,沙瑞金给他递过话。
这位同志这么拔尖儿,这么拾掇,我觉着有点对不住人家。
李达康嘟囔了一句。
不存在,这同志确实太莽了点儿,让他长长记性是好事。
沙瑞金一摆手。
再说了,给顶上报个情况说明,也不见得能把他怎么着。
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侯亮平的关系网他门儿清。
报上去,反而好办。
上头压根不敢动侯亮平一根汗毛。
所以,这已经是眼下最不赖的结果了。
年轻人总得摔打摔打,让他慢慢磨吧。
沙瑞金叹了口气。
他也是满肚子没辙。
会上他不是没动过跟高育良掰手腕的心思。
他也巴不得批评教育一下就烟消云散。
那样最干净。
可当高育良跟李达康田国富来来回回掰扯了快一个钟头,沙瑞金才算看明白,根本是白日做梦。
高育良铁了心要让侯亮平脱层皮。
他那架势摆得跟铁板似的。
而这层皮真要按高育良的算盘剥,侯亮平的前程当场就得凉透。
让他一个省委SJ捋袖子下场,跟高育良脸对脸硬刚,显然脑子进水才会干。
他眼下这点儿根基,跟把汉东经营了多少年的高育良比起来,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要是高育良卯足劲儿收拾侯亮平,直接撕破脸像刚才跟田国富李达康那样杠上,他沙瑞金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在自个儿的家底还没攒够跟高育良叫板的份儿上之前,他只能先猫着,一点一点往前拱。
隔天,一封情况说明就扔向了反贪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