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沙瑞金反倒笑了。
当然不能,他侯亮平一个副厅级干部,祁同伟是副部级,要查也轮不到他头上。
不过,特事特办嘛,现在是什么时候,陶副布长来汉东就是为了查祁同伟小说的事儿,正好赶上举报,就一块儿办了。
高书记,这事儿田国富同志已经跟我汇报过了,陶副布长的欢迎会上,他好像也跟你通过气。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
高育良脸上掠过一丝怒意。
这事儿他知道不假。
沙书记,这么说你是默许了?
高育良的语气硬邦邦的。
沙瑞金点了下头。
这事我知道,闹得沸沸扬扬的,虽然祁同伟是你的学生,可你也是省委副书记,应该清楚这事有多敏感,还请你多理解理解。
沙瑞金把高育良的头衔搬了出来,想用这东西逼他就范。
您说的没错,我是省委副书记。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还有,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站在省委副书记的角度上。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祁同伟不是我的什么学生,他是汉东省副省长,兼着公安厅长。
高育良一点没客气。
沙瑞金这回的操作,已经把他彻底惹毛了。
要是祁同伟真有什么问题,他也能想得通。
可这是纯纯的诬陷。
高书记,别激动嘛。
沙瑞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他既然是汉东省副省长,就更该理解省委的一片苦心。省委查这事,就是想要保护他。毕竟,报上去跟在省委这边处理,那完全是两码事。
高育良也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
我相信,咱们这位祁副省长,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沙书记的良苦用心,我表示支持,也很理解。
话到这儿,他突然一转。
不过,咱们这位反贪局副局长,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过了?
高育良步步紧逼。
他心里清楚,这当口绝对不能跟沙瑞金妥协。
对方借着这盆脏水,本来就是想把祁同伟搞掉。
他带人去查,我看也没什么大问题。
沙瑞金还在打太极。
站在政法委的角度看,问题不但有,还不小。
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
首先,他侯亮平带人去搜祁同伟的住所,是在证据还没到手的情况下干的。
这不合规矩吧?
高育良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没证据就能随便搜查抓捕,那明天是不是也能来抓我了?
沙瑞金扯了下嘴角。
他搜查,也是为了找证据嘛。
沙书记,你有所不知,他最后还想抓捕祁同伟呢,这又怎么说?
高育良一脸逼视。
沙瑞金心里早就骂开了。
他是真没想到侯亮平胆子这么肥。
他给田国富的意思,是让侯亮平去搜集证据,到时候一块儿交给陶副布长往上报。
谁他妈能想到侯亮平这愣头青,直接就要动手抓人了。
沙瑞金气得够呛。
见他闷着不出声,高育良脸上浮起了笑意。
沙书记,你也觉得不对劲吧?
沙瑞金还是没说话。
这事儿的确是侯亮平办砸了。
他现在连个解释的话都编不出来。
这些事,都是祁同伟同志跟你说的?会不会记岔了?
沙瑞金试图抵赖。
高育良笑着摇了摇头。
我敢打包票,千真万确,句句属实。祁同伟别墅里有监控,沙书记要是不信,可以让他把录像送来。
话说到这份上,沙瑞金想赖也赖不掉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
要这么说,那这事儿确实是侯亮平做得不对。
不过,也就是一次程序错误,我看问题不大。
沙瑞金还想保住侯亮平。
这可是他手里一把好用的家伙。
不是问题不大,我看他是完全不懂这事的分量。他要是真把祁同伟抓了,我会直接上报部里,追究侯亮平的责任。
高育良的语气没留一点余地。
他兼着上面的政法委副书记,有资格上报。
沙瑞金当然知道,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侯亮平越权抓人,不光侯亮平要吃处分,他这个省委书记也别想撇干净。
是啊,幸亏侯亮平没干出更过激的事来。
沙瑞金顺着话往下说。
不是没干出来,是祁同伟坚决不跟他走。要是真走了,侯亮平这名同志,我直接撤了他。
高育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政法委,终究还是他管着。
沙瑞金脸上赔着笑。
不管怎么说,都翻篇了。这样,老季,你去找侯亮平同志谈个话,好好批评教育一下。
他想用这么个方式糊弄过去。
高育良压根不吃这套。
我看不行。沙书记,我再跟您汇报一下侯亮平的情况。在他去查祁同伟之前,季昌明同志已经找他谈过话了,可没管用。咱们这位反贪局副局长,照样我行我素,搜查抓捕的事,事先根本没跟昌明同志汇报过。
高育良说的一点不含糊。
老季,有这事儿吗?
沙瑞金转头看向季昌明。
高育良的目光也锁在了季昌明身上。
季昌明这会儿心里头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把侯亮平祖宗十八代都招呼了一遍。
他就想安安稳稳把剩下的日子熬完,到点退休。
现在倒好,又给卷进来了。
两束目光戳在身上,季昌明浑身不自在。
沙瑞金当然盼着他说没有,高育良盼着他说有。
这让他左右为难。
昌明同志,别紧张,你实事求是说。
高育良的语气很温和。
嗯,一定实事求是。
沙瑞金也补了一句。
琢磨了半天,季昌明打定主意,照实说吧。
要是替侯亮平瞒着,后头还不知道要生多少幺蛾子。
他可不想给侯亮平背锅。
他先看了沙瑞金一眼,又看了高育良一眼。
是这样的,沙书记,高书记,祁同伟被侯亮平搜查之前,我确实找他谈过话。
当时纪委田国富书记找他协助调查,他也没跟我吱一声,我就严肃批评了他。
可我没想到后头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我声明一点,他去搜查抓捕祁副省长,我不清楚。
季昌明叹了口气。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嘴角扬了起来,沙瑞金的脸色却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也没想到,侯亮平这小子竟然给高育良留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这事是他和田国富合计之后让侯亮平去查的。
按正常流程查,一点毛病没有。
按正常流程来,高育良压根不敢跑他办公室里来逼宫。
可现在,侯亮平给高育良送上门一个大把柄。
这个把柄,把他沙瑞金也给拽进了被动里。
现在他骑虎难下。
沙书记,从我们政法委的角度来看,侯亮平这种行为,完全就是把法律当儿戏,也是蔑视规矩。要照他这么查,他觉得谁是贪官,谁就是贪官了。
高育良的话里全是不满。
那高书记,你的意思是?
沙瑞金也有点犯难。
他当然知道高育良是要处理侯亮平。
不处理,高育良肯定不干。
后头的工作也难展开。
汉大帮还在那儿杵着呢。
他干脆把球踢给了高育良。
高育良笑了起来。
我们政法委,讲纪律,讲规矩,也讲法律。
对这样的人,我建议不能再留在政法委序列里了。我请求沙书记跟上面申请,把这个人调回反贪总局。
高育良这话一出,沙瑞金和季昌明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高育良竟然狠到了这个份上。
沙瑞金的眉头拧了起来。
高书记,不太合适吧。侯亮平毕竟是反贪总局派来协助咱们汉东的,就这么给弄回去,处理得未免太重了,传出去对汉东的名声也不好。
他心里清楚侯亮平背后站着谁。
真要这么干,就得罪钟正国了。
他不想得罪钟正国。
那沙书记觉得怎么处理合适?
高育良笑呵呵地看着他。
他当然也不是真要把侯亮平弄回去。
侯亮平老丈人和老婆都还在,这事办不成。
可他偏要这么说,就是要逼沙瑞金表态。
不处理,他就没完。
沙瑞金沉吟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这样吧。这事儿虽说确实是侯亮平越了矩,可咱们现在还是在配合上面的工作。
陶副布长还在这儿呢,现在处理他,不成笑话了吗?
再说了,处理一个厅级干部也不是小事,咱们俩在这儿就拍了板,那不违背组织原则了吗?
我建议,等陶副布长走了以后,咱们开个常委会,讨论这件事。
沙瑞金使了一招拖字诀。
这么一来,他就不至于太被动。
高育良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等陶副布长走了再说。
他心里有数,急着处理侯亮平是不可能的。
沙瑞金又不是傻子,仗还没打完,先把自己人给砍了。
这也在高育良的盘算当中。
他今天过来,无非就是向沙瑞金亮明自己的态度,宣示一下存在感。
我们的事汇报完了,沙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高育良笑看着沙瑞金,已经准备走了。
沙瑞金也笑了。
你们两位先别走,我还有话说。
是这样,关于侯亮平同志的问题,你们政法委这边,还是要多教育,多提个醒,不能再出这种事了。
特别是你,老季,你要记着,多教育教育侯亮平同志。
沙瑞金把目光投向了季昌明。
季昌明心里头又是一阵翻腾。
他妈的,怎么又找上他了。
他跟这事没有半毛钱关系。
侯亮平捅的篓子,让他来担。
他才不干。
他现在只想躺平退休。
季昌明当场就怼了回去。
沙书记,侯亮平是归我管,教育他我责无旁贷。
可现在他相当于是被田国富书记那边借调过去了,他在配合祁同伟同志的调查工作。这事我不知道,他也没跟我汇报过。
检察院这边,我会约束好他的。纪委那边,请您跟田国富书记说一声,让他约束好侯亮平。
季昌明一点不含糊地指出了要害。
侯亮平现在是田国富在领导,跟他没关系。
想甩锅给他,门儿都没有。
他一个快退休的人了,不想再掺和这些烂事。
沙瑞金笑了起来。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在检察院内部,你要管好他。
脸上笑着,心里却把季昌明骂了个狗血淋头。
高育良就算了,你一个季昌明也敢跟他这么说话。
可他不能表露出来。
他知道季昌明跟高育良不是一伙的。
要是对季昌明翻了脸,季昌明倒向高育良,那公检法三家可就全攥在高育良手里了。
高育良笑着看了季昌明一眼。
那好,老季,一定要坚决落实沙书记的指示要求。
季昌明应了一声。
沙书记,那我们就先走了。
高育良站起身,笑着跟沙瑞金握了握手。
好,慢走高书记。以后有什么问题,就像今天这样跟我汇报。
沙瑞金满脸堆笑。
会的,沙书记。
高育良笑着跟沙瑞金道了别。
季昌明跟在高育良屁股后头,也走了。
看着门关上,沙瑞金一屁股坐了下来。
真是个蠢货。
沙瑞金那股火再也按不住了。
白秘书赶紧上前,给他倒了杯水。
沙书记,您消消气。高育良今天确实是混账,竟然敢这么跟您说话。
沙瑞金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高育良,是侯亮平。
这混账要是按规矩办事,我能被逼到这么被动的份上?
他灌了一大口水。
这王八蛋,横冲直撞的。他以为从反贪总局下来就了不起了?就这么不把规矩和法律放眼里。
现在倒好,被高育良揪住了小辫子。怎么处理,我都不知道。
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奈。
上面都给我推荐的什么人,一个副厅级干部,怎么能这样?
沙书记,您别着急,总有办法的。要不,跟上面请示一下?
白秘书小心地说。
嗯,这事得跟上面说一声。侯亮平那个老丈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沙瑞金平复了一下呼吸。
白秘书,你跟田书记说一声,让他把侯亮平约束好,找侯亮平谈次话。
沙瑞金吩咐道。
还有,现在没查出什么来,你让纪委那边抓紧查,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事到如今,在沙瑞金看来,祁同伟必须死。
祁同伟不死,工作就推不下去。
沙书记,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白秘书开口。
哦?你说。
沙瑞金态度缓和了下来。
汉大帮这么强,您为什么不联合汉大帮先把秘书帮除掉,反而先对汉大帮动手呢?
白秘书问道。
原因就在你刚才说的头一句话里,汉大帮那么强。
这么强的势力,要是跟他们联手斗垮了秘书帮,汉东还有谁能制衡他们?
高育良又管着公检法,那儿的能量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
秘书帮要是倒了,汉东就得听高育良的了。
到那个时候,走人的就是我,高育良接我的位子。
所以,秘书帮必须留着。
他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