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这些话钻进耳朵里,侯亮平脸上挂不住了。
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个冷笑。
别在这儿给我演戏了,你现在老老实实交代,我还能替你说两句好话。
替我说好话?
祁同伟直接笑了出来。
你说什么好话?你够格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就一个反贪局副局长,撑死了是个副厅级,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可是副省长,你是副厅,这中间差着辈分呢,你心里没点数?
再退一步讲,我就算真贪了,也轮不到你上门来拿人,上头自然有人来办我,你能跟上头说得上什么话?
祁同伟顿了顿,眼神里全是轻蔑。
哦对了,你老丈人是钟正国,你说的好话,就是指让你老丈人出面吧。
那你就直说让你老丈人替我说情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弯子装什么蒜。
侯亮平让他这番话噎得浑身直哆嗦。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不光没把他当回事,还借着这个机会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
脸皮被揭了个干净。
祁同伟,你嘴硬是吧,那就跟我们走一趟。
侯亮平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祁同伟听完哈哈大笑。
你还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进去?我是副部,你是副厅,我就算真有事,也是上头派人来查,你不配。
少拿级别来压我。
侯亮平梗着脖子。
我告诉你,是纪委田国富书记派我来的。
田国富?
祁同伟脸上的鄙夷更重了。
他也就是个副部,跟我平起平坐,他有什么权力派你来抓我。
祁同伟站了起来,眼睛盯着侯亮平,目光冷得像刀子。
侯亮平这会儿还没嗅出自己踩在什么地界上。
他笑了笑。
那要是沙瑞金书记派我来的呢?
这话一出,祁同伟心里一点波澜都没起。
沙瑞金想把汉大帮连根拔了,这事儿谁不知道。
汉大帮在省里树大根深,沙瑞金能睡得着觉才怪。
而他祁同伟,就是汉大帮的核心人物。
沙书记要抓人,也得有证据。
祁同伟不紧不慢地说。
没凭没据就上门拿人,沙书记可没教你这么办案吧。
侯亮平手指头戳向别墅。
这栋别墅,还有里面的东西,还用我多说?这不是证据?
带走。
他吼了一声。
身后几个人听见命令,迈步就要上去拿人。
你们动一下试试。
祁同伟一声暴喝,身体像标枪一样挺直。
他冷眼扫过面前这几个人。
侯亮平,我把话放这儿,我是缉毒警出身,这些年身手也没撂下,就凭你们几个,还真带不走我。
侯亮平听完,反倒笑了。
祁同伟,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抗拒执法。
你今天不跟我们走,明天照样有人来带你走。
祁同伟笑得更大声了。
话别说得那么满,我要是真贪了,不用你请,我自己去报到。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没贪,你们还硬要带我走。
今天你们要敢动粗,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手指头差点戳到侯亮平鼻尖上。
别以为你老丈人是钟正国我就治不了你,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
祁同伟撂下这几句狠话,侯亮平心里开始打鼓了。
他坐回椅子上。
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些家底,到底是哪来的。
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他已经看明白了,今晚想把祁同伟弄走,门儿都没有。
祁同伟笑了笑。
今晚你总算问了句人话。
执法严归严,但该问的得问清楚,你刚才那套,就是暴力执法。
祁同伟坐下。
我告诉你吧,是我自己挣的。
侯亮平撇了撇嘴。
这话我今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祁同伟被他气乐了。
我跟你说了一万遍了,你自己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你靠什么挣的。
侯亮平脑子忽然转了一下。
你终于问出句带脑子的话了。
祁同伟冲他竖起大拇指。
写东西,赚了点钱。
稿费?
侯亮平眉头拧成一团。
还行,脑子没全坏。
祁同伟点点头。
你是说,你靠写这些玩意儿,挣了这么多?
侯亮平手指头又指向别墅。
他打死也不信。
这别墅加里头的东西,保守也得几千万。
靠稿费?糊弄鬼呢。
嗯,你个井底蛤蟆,理解不了也正常。
祁同伟笑了笑。
上面这次下来,本来就是要查我小说的事,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我的书都火到国外去了,挣的钱能少?
祁同伟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侯亮平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钱袋子竟然这么简单。
你说的是真的?
侯亮平眉头还皱着,脸上写满不信。
祁同伟白了他一眼。
我说你是不是真蠢啊?我挣的每一分钱,税务那边都有记录,我年年缴税。
我说,你不会是连税务都没去查过吧?
祁同伟又笑了起来。
侯亮平后脊梁一阵发凉,冷汗把衬衣都浸透了。
他真没去查税务。
在燕都的时候,他从来没这习惯。
他脑子里有根深蒂固的念头,贪官的钱不可能走税务,那不是自己给自己立靶子吗。
在燕都,总有人替他擦屁股。
可这次来汉东,是临时通知,手下人压根没时间去查。
怎么样,现在还打算带我走?
祁同伟揶揄地看着他。
侯亮平脸白得像张纸。
他在心里直呼庆幸,幸好今晚没把祁同伟弄回去。
真要是弄回去了,他这祸就闯大了。
祁同伟虽然被停职了,可人家还是副省长。
可念头一转,万一是对方在诈他呢。
想到这儿,他心里又有了底气。
祁同伟,你别得意,我们会去查的,要是你说的不对,到时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撂下狠话,转身就要走。
站住。
祁同伟喝住他。
那今晚这事儿算什么?税务那边你连查都没查,就想直接来抓我。
你还真是吃了豹子胆。
侯亮平转过身。
谁说没查,查税务那同事今天没来,我回去问问情况。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听出虚了。
祁同伟当然也听出来了,侯亮平压根就没查。
他不过是想赶紧溜。
侯亮平,我把话撂这儿,今晚这事儿,我记下了,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祁同伟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咱就走着瞧,反正我是上头派来的。
侯亮平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上头派你?
祁同伟冷笑。
这事儿要是捅上去,你看上头饶不饶得了你。
侯亮平转身就走,背后传来祁同伟的声音。
这件事,我会报给省委,到时候看他们怎么处置你。
侯亮平听完,半个字也不敢接,脚下生风走得更快了。
他心里清楚,这回是他办砸了。
可事情已经顶到这一步了,没办法了。
就算他低头去求祁同伟,人家也不可能放过他。
梁子已经结下了,说啥都晚了。
看着几个人夹着尾巴跑得飞快,祁同伟再也绷不住了。
他放声大笑。
这一笑,把心里的恶气全吐了出来。
侯亮平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坏种。
今天这一巴掌,扇得够响。
侯亮平背后站的是沙瑞金和田国富。
借着这件事,正好可以向沙瑞金和田国富施压。
祁同伟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想在这汉东地界站稳脚跟,就得让沙瑞金和田国富不敢动他,也不敢动高育良。
侯亮平今晚上门查他这事,就是送上门的把柄,足够他做一篇大文章。
他立马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同伟,还没休息呢。
高育良爽朗的笑声传过来。
高老师您不也没睡。
祁同伟笑着说。
我正琢磨一会儿棋谱,你这段日子怎么样?我还打算明天去看看你。
我挺好的,就是今晚出了点事。
出了什么事。
侯亮平来查我了。
祁同伟把今晚的事儿从头到尾跟高育良说了一遍。
高育良听完,棋谱啪地摔在桌上。
这个混账东西,欺师灭祖的东西,对我不敬也就罢了,还真敢去查你。
老师您知道这事?
祁同伟有些意外。
我怎么不知道,田国富找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唉。
高育良重重叹了口气。
我当时把他叫到家里来,让你吴老师给他做了一桌子菜,跟他说,别去查你,要查让田国富去查。
我跟他说得清清楚楚,田国富那些人就是拿他当棋子用,可他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死活都要查。
高老师,我之前跟您说过,侯亮平已经不是从前的侯亮平了,您还不信。
唉,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学生,心里还有感情,哪想到他变成现在这副嘴脸。
人家现在可是钟家的乘龙快婿,哪还是您的学生,人家也瞧不上咱们。
祁同伟笑着说。
哼,钟家的女婿,我看他能蹦跶几天,就他这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混到副厅的。
高育良气得不行。
要是没钟家在后头撑着,他侯亮平干个科长都吃力。
还钟家,这儿是汉东,我说了算。
高育良这话说得霸气十足。
这事儿没完,我会找沙瑞金要个说法。
祁同伟笑着点头。
有高老师出面,这事就好办了。
他就等着看侯亮平怎么出丑。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高育良进了办公室。
他拿起电话打给季昌明。
老季,在哪儿呢。
看见是高育良的电话,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
高书记,我在办公室呢。
好,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高育良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季昌明心里一沉,知道肯定出事了。
高育良让他去,他半秒也不敢耽搁。
车子开得飞快,没多会儿就到了省委大楼。
季昌明一口气小跑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
高书记,您找我。
他一进门,气还没喘匀。
高育良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又让秘书给他倒了杯茶。
老季,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高书记,您说。
季昌明满脸茫然。
是这样,侯亮平昨晚去查祁同伟的贪污问题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季昌明一听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侯亮平这个家伙,从来就不按规矩办事。
平时也就算了,他季昌明还能帮忙兜着。
现在倒好,查到祁同伟头上来了,还惊动了高育良。
他之前明明提醒过侯亮平,可这小子自己找死,他也拦不住。
祁同伟是副部级,根本就不是他们这级别反贪局该碰的。
高书记,我保证,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
季昌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而且上回您给我打过电话之后,我就找他谈过了,让他别插手这事,这完全是他自己干的。
高育良点点头。
这倒符合季昌明的性子。
他一向小心谨慎,现在又快到站了,更不想惹麻烦。
嗯,这事,他配合纪委,也不算错。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笑。
季昌明看见这个表情,心里又是一惊。
他在高育良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了,这是高育良气到极点才有的模样。
但是啊,他没经过你允许,就擅自去查一名副省级干部,还想把人带走,这已经踩到底线了。
高育良的语气沉了下来。
高书记,我记住了,回去我一定对他进行严肃批评教育。
季昌明赶紧表态。
侯亮平毕竟是检察院的人,他脱不了干系。
而且他也不想卷进这场风波里,只想息事宁人。
批评教育?
高育良把茶杯搁下。
这名同志思想顽固得很,批评教育怕是不管用了。
季昌明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要坏。
这事,我觉得有必要向沙书记汇报一下,毕竟祁同伟同志还是副省级干部嘛。
高育良笑着说。
他站起来。
走吧老季。
季昌明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全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把侯亮平骂了个狗血淋头。
自从这小子到了汉东,走到哪儿撞到哪儿,完全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这套做派让季昌明烦透了。
现在好了,还要告到沙瑞金那儿去。
他更窝火了。
他就想安安稳稳等着退休,可这小子隔三差五就给他整点幺蛾子出来。
季昌明没办法,只能跟在高育良后头。
高育良是省里三把手,实际上掌着二把手的权。
他不敢不听。
白秘书通报之后,两人进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高书记,哟,昌明同志也来了。
沙瑞金从厚厚的文件堆里抬起头。
他起身招呼两人坐下,吩咐白秘书泡茶。
两位专程过来,有什么事吗。
沙瑞金笑呵呵地问。
高育良笑了笑。
沙书记,昌明同志是我叫来的,我们政法委这边,确实有事要向您汇报。
但说无妨。
沙瑞金笑着点头。
是这样的沙书记,祁同伟同志现在不是停职审查嘛,昨天晚上,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同志,带着人冲进祁副省长家搞突击搜查,还想把人带走。
高育良说得不紧不慢。
沙瑞金听完,装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
昌明同志,你知道这事吗。
沙书记,我不知道。
季昌明老老实实摇头。
他是真不知道,侯亮平根本就没跟他报告过。
育良书记,人被他带走了吗。
沙瑞金把头转向高育良。
高育良笑了。
什么都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所以灰溜溜地走了。
嗯,还算没酿成大错。
沙瑞金点点头。
沙书记,我就想请教一句。
高育良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沙瑞金。
一个副厅级的反贪局副局长,有什么资格去查一个副部级的副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