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脸上挂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听完了李达康这番说辞。
他本想借着丁义珍的事,敲打敲打李达康,顺便挑拨他和高育良的关系。可这两个老江湖,一个赛一个地滑溜,压根不进套。
压下这念头后,他换了个方向继续施压。
“达康同志,作为班长,丁义珍这个京州副市长的事,说说你们的应对?”
李达康心里暗骂,堆起一脸沉痛,猛地拍了下大腿,痛心疾首地开了口。
“沙书记,归根结底,是丁义珍个人贪污腐败,道德品质败坏了!”
他先把调子定下,尽管沙瑞金眉头微蹙,他也硬着头皮往下讲。
“当然,这事我脱不了干系,我检讨!”
这一转,他立刻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
“这个丁义珍,那伪装功夫可真是到家!简直就是个廉政榜样。谁能猜到,他竟是个惊动了最高检的巨贪!”
说着,他一脸委屈地把两手一摊。
“还有,这个丁义珍,纯纯就一坏种!去哪都举我的旗号,说自己是达康书记的影子,让人家来感谢我。我也是被害者啊!”
会议室里,在座的人你瞧我我瞧你,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沙瑞金也乐了。
“照你这么说,你达康同志反而是个受害者了?”
李达康摇头晃脑地接话。
“出了这么多状况,我哪敢认领受害者这个名头。我只想说,这人人品有大问题!之前没看透这一点,我检讨!”
他这招偷换概念玩得巧妙,把监督失职的问题,悄悄变成了受蒙蔽的个人过失。担子一下就轻了。
高育良往椅背上一靠,端着保温杯抿了口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李达康这点套路,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点破。丁义珍又不是他这条线的,干他何事。
沙瑞金微微颔首,脸上不露喜怒。
这时,田国富坐不住了。他清清嗓子,枪口直对李达康。
“达康同志,丁义珍是你们京州的干部,他人跑了,市委这边有何动作?”
李达康瞪他一眼,转而就把视线投向了沙瑞金。
“沙书记,国富同志这问题提得及时,我正要讲。”
他直接忽略田国富,自说自话。
“丁义珍一出事,省委的会刚散,我立刻回市委召开了紧急会议,市纪委书记和光明区区长都叫来了。”
“市纪委的张树立让我狠狠批了一顿,我下令立刻封了丁义珍的家,以防赃款被转走。至于光明区,我交待区长孙连成稳住开发商,一个都不许因这事跑路。”
笑了笑,他不忘挑衅地扫了田国富一眼。
“光明区那个盘子,可是两百八十多亿的大投资啊!好在经过这一系列紧急处置,项目保住了,开发商也都稳在了本地。”
说罢,他端起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
沙瑞金的兴趣果然被勾起来了。
“项目保住了?”
“是的,沙书记,托您的福,一切正常,推进顺利!”李达康点头确认。
“干得好!达康同志,你这是立了一功啊!”沙瑞金赞道。
一场问罪的会,眼看风向要变成表功会。沙瑞金心下无奈,却也不得不认,这两条地头蛇确实手腕老辣。
他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田国富身上。
“国富同志,你这个纪委书记,谈谈你的看法。”
田国富应声接过了话。
“我的看法是,今天该聚焦的核心,是丁义珍出逃的缘由,以及我们事后的补救措施,而不是在这里各表其功。”
话音刚落,他顿感无数道眼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这其中有敌意,他心里门清。但这把刀子,他必须当。沙瑞金不能公开与高李二人对撞,只能他顶上去。
“诸位,我一直在琢磨一个事。这丁义珍,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高书记提及,那晚他还在协调会上,莫非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才逃的?”
瞬息之间,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话的火药味太冲了,分明是在暗指有人通风报信。可谁又敢接这茬?那晚参会的常委,就高育良和李达康两位。
高育良搁下保温杯,笑眯眯地回望田国富。
“田书记,那晚在场的有我、达康同志、季检察长、祁副省长,还有反贪局的陈海。依你看,谁有嫌疑?”
他语气和缓,却咄咄逼人。
李达康也把背往椅子上一靠,目光死死锁住田国富,说道:“我给那晚的情形做个证,所有人都在会场,连厕所都没去。唯独育良同志,中途回自己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向沙书记请示工作。”
田国富被这眼神烧得浑身不自在,嘴张了又合,到底没再迸出一个字。这两个坐地户,他惹不起。高育良那离场,程序上无可挑剔,总不能指认是他走漏了消息。对方可是汉东省排的上号的人物,刘省长退下,他就是实质上的二号。
气氛一时间僵到了冰点。
沙瑞金见状,赶紧跳出来缓和局面。
“国富同志,你这话说得就不妥了。当晚在座的,都是省里的高级干部,问题怎会出在内部呢。贪官们自有他们的圈子,彼此透个气,那也不稀奇。”他嘴上笑呵呵,心里却暗骂田国富太蠢。若真让高李抱成了团,他这个书记迟早被架空。
“合理怀疑嘛,也属正常!”高育良笑着把话接了过去。
“我相信国富同志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善意的提醒。”沙瑞金一表态,李达康也笑着随声附和。
看二人各说各话,沙瑞金悬着的心才稍稍回落。
田国富憋着气低下了头。“我检讨!”
沙瑞金摆摆手,环顾全场。
“诸位都发表过意见了,那我来谈谈我掌握的一些情况。”
众人纷纷把身子坐直。
“抓丁义珍前,反贪总局的秦局长就给我打过电话,征求过意见。我新来乍到,不了解情况,就让他们照章办事。后来,育良同志又来电请示,考虑到他在汉东的资历,我就委托他相机决断。丁义珍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了,纯属意外,我不认为在座的谁有责任。”
李达康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归了位。沙瑞金这一席话,算是把他给摘干净了。
高育良则饶有兴味地端详着沙瑞金。这位新书记,比赵立春还棘手,一看苗头不对,立刻就免了所有人的责任。
“最高检那边,我也做过沟通了。他们表示很理解,毕竟追捕工作,我们的人还在全力进行。”
沙瑞金稍作停顿,便转了话锋。
“不过,丁义珍毕竟是总局盯上的要犯,现今人跑了,那边心里总归不痛快。所以,上面决定调个人下来,协助我们汉东抓捕。各位意下如何?”
高育良与李达康的眼神在空中一碰,这才算弄明白,沙瑞金兜了若大一个圈子的真实用意。
“我赞成!公检法这边,全力协办。”高育良第一个接了话。上面要空降人,谁反对谁傻。
在座常委也纷纷点头。
“好,既然都赞成,我就简单介绍一下这位同志。他叫侯亮平,汉东大学政法系出身,目前是反贪总局侦查处的处长。”沙瑞金对着履历念道。
李达康瞬间变了脸色。汉大政法系,那是高育良的根据地。这些年他跟高育良斗得激烈,公检法系统全是高系门生,他对这股汉大帮势力简直是深恶痛绝。如今又调来一个,感觉像被毒蛇猛咬了一口。
“达康同志,有想法?”沙瑞金察觉出异样。
李达康勉强牵出个笑脸。“没有。我就是想请教一下高书记,这位侯亮平,是您带过的学生吧?”
高育良嘴角一扬,点了点头。“对,当年我在汉大政法系任教,他是我的学生,还当过学生会主席。”
李达康听罢,如同吞了只苍蝇般恶心。秘书帮和汉大帮的争斗正白热化,又空降一个汉大嫡系,真叫他浑身难受。
沙瑞金心中暗自发笑,表面却若无其事。
“这名同志毕业后,在汉东省检察院工作了一年多,就调回了燕都。我想征求下大家的意见,把他安插在哪个位置更合适?”
李达康松了口气。既然是在燕都履职多年,跟高育良的旧情想必也淡了。
“育良同志,你的看法呢?”沙瑞金点了名。
高育良略作沉吟。“我的建议是让他继续留在检察院这条线。他本就是侦查处长出身,提一级,来我省反贪局任常务副局长,正好对口。而且,他和陈海是老同学,搭档起来也顺。”
其他人均无异议。毕竟,公检法这一亩三分地,素来是高育良的自留地,外人针插不进。
沙瑞金一锤定音。“好,就这么办!”
散会后,电梯里。
李达康阴阳怪气地开腔:“育良书记,恭喜啊,又能和你那得意门生叙旧情了。”
高育良微微一笑。“叙什么旧,都是为了工作。达康同志,你得理解啊!”
李达康被一句话噎住。电梯开门,他冷哼一声,甩袖便走。
燕都,反贪总局办公区。
秦局长把侯亮平唤进了自己办公室。
“亮平啊,没记错的话,你先前在汉东省检察院待过?”秦局长笑着开了腔。
侯亮平点点头。“汉大一毕业,我在汉东省检经济侦查处待了一年零两个月。后来小艾在燕都,两地分居不是长久之计,这才动了调回的心思。”
秦局长闻言笑了。他心知肚明,是钟正国出的力,不然一个刚符合转正条件的新人,哪能说调就调。
“亮平,好事来了。经上头研究,决定调你到汉东省检察院工作。”
侯亮平一听,猛地站起身,两眼放出光来。这个大展拳脚的机会,他等得太久了!
“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随时可以去汉东报到!”他连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秦局长不免怔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给我答复,回去!等和钟小艾同志统一了意见,再来回我!”
侯亮平大手一挥。“这还用等?我现在就能拍板!”
秦局长却不为所动。“我要的是钟小艾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