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盯着对面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胸口的火直往上窜。侯亮平算什么?一个普通家庭爬出来的主儿,没钟家那棵大树撑着,轮得到他在这个位子上指手画脚?如今好了,翅膀还没硬,倒先学会目中无人了。
赵局长压了压嗓子,语气里夹着敲打:“亮平,这事你先回去问小艾同志的意思,商量完了再来找我。”
侯亮平怔了怔,这才转过弯来。他懂了,人家要的是钟家的态度,压根不是他侯亮平的意见。没了钟小艾这层身份,组织调他走,哪有商量的余地?一张调令下来,不去也得去。
“好,局长,我今晚就回去跟她商量。”侯亮平贴着笑脸,把姿态放得极低。
赵局长的脸色松下来,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这就对了。跟小艾同志好好说,希望她能支持。”
他停了停,紧跟着添了一句:“只要她点头,我立刻向院党组打报告。”
从头到尾,话里裹着的全是钟小艾。这也难怪,人家副国级的爹摆在那儿。赵局长虽是副部级,搁钟正国跟前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所以钟小艾点个头或摇个头,他都得提着心等。
见侯亮平服了帖,赵局长换上笑模样,拉他往沙发上坐:“话说回来,你这一去汉东,也算旧地重游了。”
侯亮平嘴一撇,酸意压都压不住:“一转眼十多年了,那地方变得厉害。季昌明都检察长当上了,当年不过是个副处长,这升迁速度,啧。”
他对季昌明攒了一肚子怨气。丁义珍跑路那回,自己想耍个威,反被季昌明噎得说不出话,那口气到现在还堵着。所以逮住机会就在领导跟前给季昌明“撒盐”。
赵局长笑着接话:“你现在是副局级的侦查处长,前程不比他季昌明差。”
侯亮平把下巴一扬。他门儿清,把钟小艾伺候舒服了,升官的梯子自有钟正国替他架,轮不到他操心。他甚至盘算过,熬上些年头,省委书记的位子未必够不着。
又扯了几句,赵局长就催他回家向钟小艾报信。
侯亮平推开家门,钟小艾歪在沙发上看书。
“回了?”她连眼皮都没撩,声调像凉白开。
侯亮平早习惯了这种待遇,凑上前,脸上堆出笑:“小艾,好事儿来了!”
“什么?发奖金了?”钟小艾一翻身坐直,手直接伸过来,“收缴!”
侯亮平咧了咧嘴,干笑着。家里每一分进项,连工资奖金都得往她手里交。“不是钱的事,是我要升了。”
“升?往哪儿升?”
“赵局长点头了,调我去汉东!”侯亮平两眼放光。
钟小艾的眉头却拧了起来:“这事我先前没拦你。可汉东这边你心里得有个底——丁义珍跑了,到现在人影都摸不着,水浑得不见底。赵立春把那儿经营得跟铁桶似的,你这时候往里扎,险得很。”
侯亮平急了。钟小艾要是不松口,他的如意算盘全得落空。这可是立功提拔的跳板,错过就再难找,在钟家那口窝囊气还得继续受。
“小艾,你还记不记得?咱俩从汉东大学出来那会儿,我和陈海留在省检察院,你去了燕都。我跟陈海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他眼下抓不住丁义珍,自己也得惹一身膻。我得去拉他一把!”他语气几乎成了恳求。
钟小艾淡淡一笑:“这算什么难事,让我爸跟最高检递句话就是了。”
侯亮平更急了:“小艾,你得给我开这道门!去了汉东干出点名堂,我就能立大功!”
“可那边真不安全。”
“怕啥,有咱爹罩着,我看谁敢伸爪子!”侯亮平胸膛一挺,满脸笃定。
钟小艾不吱声了。也是,凭她爹的能量,汉东那边还真没谁会不长眼去惹侯亮平。她点了点头:“行,我再想想。”说完又埋头扎进书里。
隔天,侯亮平刚进单位就被喊进赵局长办公室。
“赵局,您叫我?”侯亮平心里打鼓。
赵局长拿眼端详他,话里带着羡慕:“你小子命好,娶了那么个老婆,谁不眼红!”
侯亮平笑了:“什么情况?”
赵局长泡茶的手悬在半空,差点想骂人。还“什么情况”?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懒得绕了,直说道:“你家小艾给我打过电话,说组织上怎么定,她都支持。”
侯亮平猛想起昨晚钟小艾是拨过一个电话,没敢问,没想到是打到赵局长这儿。
“我问她家里用不用搭把手,人家怎么回我的?‘家家都有难处,能克服。’”赵局长抿了口茶。
侯亮平得意了:“我早说了,我老婆里里外外一把抓!”
赵局长点点头:“不过她对你的安全有点不放心。我拍了胸脯,一定安排好。”
他没说出口的是后头那句重话:要是侯亮平少根毫毛,他赵局长别想安生。钟小艾的威胁,他咽进肚子里了。
侯亮平一挥手:“女人嘛,胆儿小。汉东在她们眼里就成了贪官窝了?就算真是贪官窝,我踩进去也得给他们捅出个窟窿来!”
赵局长心里翻了个白眼。没钟家女婿这块招牌,你侯亮平算哪根葱?嘴上却还是和和气气:“好!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闯劲儿!”
“是!”侯亮平大着嗓门应道。
几天过去。晚上,侯亮平和钟小艾窝在客厅看电视,门铃响了。
“去开。”钟小艾努了努下巴,眼睛没离开屏幕。
侯亮平拉开门,满脸惊喜:“赵局!您怎么来了?”
赵局长脸上挂着笑,往屋里瞄了一眼,确认钟小艾在,才放下心:“我来看看你家里有没有难处。”
“快请进,快请进!”侯亮平哈哈笑着让道。
钟小艾起身去沏茶。在她眼里赵局长官不算大,可人家登门了,面子活儿总得做做。
“批了?”侯亮平声音发紧。
赵局长笑着点头:“天降大任!”
侯亮平憋不住了,放声大笑。终于轮到他大展手脚。
钟小艾端着茶过来:“赵局,您喝茶。”
赵局长慌忙站起来,两只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去:“小艾同志。”平时多稳当的一个人,这会儿手都不知搁哪儿。
“小艾,亮平这一走,家里有事尽管招呼我。”
钟小艾爽快地笑了一下:“没什么事,你们聊。”说完扭头回了屋。她待在这儿,赵局长连坐都坐不踏实,不如把空间腾出来。
等她脚步声远了,赵局长才敢落座:“亮平,你是修来的福气,老婆这么贤惠!”
“那可不!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全押在讨老婆上了。”侯亮平大言不惭。
赵局长点点头:“上面定了,推荐你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跟陈海搭班子。”
侯亮平眉毛挤成了疙瘩:“怎么就个常务副?赵局,好歹您也得给我弄个正的啊!”
赵局长哈哈大笑:“你先去,熬一阵就给你扶正。再说,你真坐上正职,工作反而难推开,先副着观察观察,到时候顺理成章。”
侯亮平想了想,是这么个理。
“再说了,有这么个媳妇,你愁提不上去?”赵局长又笑。
侯亮平懂了——钟小艾在,升迁就不是问题。“我同意!”
“有魄力!汉东省委沙瑞金书记那边已经点头,明天你就动身。你是最高检派下去的,汉东眼下形势复杂,遇事要稳,千万别由着性子来。”赵局长一句句叮嘱。
“明白!”侯亮平重重一点头,心里却只惦记着升官,话从左耳进去就没留住。
赵局长又坐了会儿,告辞出门。站在楼道里,对着关紧的房门笑了笑。这件大事落了地,他还得赶下一场。
车驶向燕都郊外那片别墅区。验过身份,放行。他停在一栋别墅前,待了这么多年高位的他,此刻竟有些发紧。抬手敲了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钟正国站在那儿。一见是他,钟正国脸上漾开笑纹,把人往屋里让:“小秦,这么晚还跑一趟,都顺当吧?”
“顺当!顺当!托老领导的福,都好着呢!”赵局长满脸是笑。
客厅里,钟正国示意他坐下:“让我猜猜,为我那女婿的事来的?”
赵局长也跟着笑:“主要是看看您,顺便把亮平的安排跟您说说。”
“得了吧,你上个礼拜才来过,又惦记我了?”钟正国朗声笑起来。
笑声落定,钟正国收了收表情:“知道你是为女婿来的,讲吧。”
赵局长挺了挺腰:“钟老,情况是这样:上面已经拍了板,让亮平明天就动身去汉东。汉东那边,也跟沙瑞金书记通过气了。”
钟正国微微颔首:“挺好,你费心了。”
赵局长忙摆手:“亮平是您女婿,能为钟家出点力,我求之不得。”
钟正国拍了拍他的肩:“路子是对的,让他在汉东淬淬火,快点立起来。”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我这女婿,满脑子尽想着攀我这层关系。当初看走了眼。我年轻时那也是一步一个坑踩过来的,他可倒好,恨不能我一句话把他连提好几档。那能行吗?打铁还得自身硬!”
赵局长坐得浑身不自在,一个字都不敢接。这是钟正国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能插什么嘴。
第二天天刚亮,侯亮平揉着酸胀的后腰,硬撑着倦意赶向机场。一上飞机,倒头便睡。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汉东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