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脚踩在硬邦邦的石板地面上。深紫色的天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整座广场照得发紫。广场上的石板有裂缝,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慢慢熄灭。塔在广场另一头,黑色的塔身表面裂了几道缝,暗红色的纹路全灭了,只剩裂缝里偶尔闪一下。
A级终末城。我们被弹回了塔外面。
胖子第一个出声,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盾牌碎片从手里滑出去,撒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愣了五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活了?”
“活了。”小雪蹲在他旁边,法杖只剩半截,杵在地上撑着身子。她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着。
老赵靠着广场边的石柱坐下来,金系真气彻底耗尽了,整个人蔫得跟晒了三天的白菜似的。但他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小北坐在地上,把匕首插回袖子里,低头看了看侧腰的伤口,血已经凝了。陈默蹲在角落里,数据终端抱在怀里,眼镜歪着,镜片上的裂纹还在,但他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
我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塔。李欣然站在我旁边,冰剑的剑柄攥在手里,冰凤虚影收了翅膀,蓝白色的光暗下去了。她的脸色还有点白,但呼吸稳了,站得也直。
“道祖呢?”胖子问。
“不知道。”我说,“他说‘外面见’。”
“外面?”
“塔外面。或者沙盒外面。”我盯着塔的裂缝。规则之瞳开着,塔的规则骨架在视野里清晰可见。塔的底层规则还在运转,但顶层——第七层的位置——规则线全断了。道祖的核心壳碎了之后,第七层的规则结构塌了,整座塔的骨架从顶部往下裂了三层。第四层到第六层的规则线还在,但已经开始萎缩。
“塔在塌。”陈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紧,“数据层显示塔的结构完整度掉到了六成,而且还在往下掉。大概几个小时后就会彻底解体。”
“解体之后呢?”
“A级区域的规则核心就是这座塔。塔没了,A级区域就没了。所有玩家会被强制弹回上一级区域。”
“弹回b级?”
“对。”陈默推了一下眼镜,“而且弹回去之后A级区域的入口会关闭。以后再也上不来了。”
胖子从地上弹起来:“那我们白爬了?好不容易爬到A级,塔也打了,道祖也揍了,结果被弹回b级?”
“塔打了,道祖揍了。”我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行之力还在,太初真气还在,元婴中期的修为还在。没被收走。“修为没掉。东西没掉。”
陈默快速敲了几下键盘。“对,修为和物品都还在。被弹回去的只是区域权限。b级区域还是能刷副本的,只是刷不了A级的了。”
“那b级刷完了呢?”
“b级刷完升A级,但A级区域已经没了,升上去也没地方待。”陈默顿了一下,“除非塔重建。”
“谁能重建塔?”
“数据层里没有记录。但道祖的底层权限已经碎了,塔的规则核心也没了。”他看着我,“成哥,塔解体之后,无限副本的底层规则可能会发生变化。具体变成什么样,数据层预测不了。”
我转头看着塔。黑色的塔身上裂缝越来越多,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血一样往下流。塔顶那个纯白色的方块已经完全暗了。道祖不在上面了。他可能真的去了“外面”。也可能躲在哪个角落等着。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陈默。”
“在。”
“A级区域没了之后,b级区域的规则会变吗?”
“会。”陈默的声音沉了半度,“塔是无限副本的规则核心。塔碎了,所有区域的规则都会受影响。b级区域的规则底层跟塔是连着的。塔塌了之后b级的规则会重新洗牌。副本难度、规则结构、甚至副本类型都可能变。”
“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有个坏消息。”他把数据终端转过来。光屏上弹出一份数据流,红色的警告标记一排一排的。“塔解体的时候释放了底层规则能量。这股能量正在往b级区域倒灌。b级区域的规则密度在飙升。”
“飙升多少?”
“三倍。还在涨。”
胖子咽了口唾沫:“三倍的规则密度……那b级副本得难成什么样?”
“不是副本变难。”陈默推了一下眼镜,“是b级区域会变成新的A级。塔碎了,A级区域没了,但塔的底层规则能量全灌进了b级区域。b级区域的规则密度会涨到接近原来A级的水平。”
“意思是我们还得重新刷一遍b级?”
“对。而且这次的b级会比以前难刷得多。”
胖子张嘴骂了一句,被小雪拍了一巴掌。
我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塔的裂缝越来越大。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空中散开,往南边的方向飘。南边是b级区域的方向。
“多长时间?”我问。
“什么多长时间?”
“塔解体还有多久?”
陈默看了一眼数据终端。“四个小时左右。”
“b级区域规则洗牌呢?”
“塔解体之后立刻开始。洗牌大概持续三天。”
“三天。”我转头看着他们五个,“三天之后b级区域会变成新的A级。规则密度翻三倍,副本难度翻三倍。我们得在那之前回b级,重新建立据点,重新摸清规则。”
胖子拍了拍身上的灰:“那还等什么?走呗。”
“不急。”我说,“还有一件事。”
我抬手,五行之力在掌心凝成一个光团。光团里裹着三样东西:两块萨尔纳加神器碎片、一颗第六层的规则核心光球、三把凯撒的规则武器。这些东西是从塔里带出来的。塔塌了,但这些东西还在。
“陈默,这些东西能带进b级吗?”
陈默扫了一下数据终端。“能。但规则洗牌的时候b级区域的底层规则会排斥外来物品。这些塔里带出来的东西可能会被标记为异常变量。”
“会被删掉?”
“不会。但可能会失效。具体得等洗牌结束之后才知道。”
我把东西收进储物空间。“那就等洗牌结束再说。现在所有人回广场集合,把能带的物资全带上。陈默,通知灰隼,让他跟我们走。”
“灰隼?”胖子问,“他也回b级?”
“他本来就是b级上来的。A级没了,他也没地方待。”
陈默在数据终端上操作了两下。“通知了。他说在广场东侧等。”
我走到李欣然旁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灼痕还在,暗金色的,从手腕延伸到指尖。第六层激活的时候留下的。她攥了一下拳,灼痕没消。
“手怎么样?”
“还能用。”她抬头看着我,“冰剑能凝出来,但比之前慢。第六层的血脉读取消耗了太多处刑者血脉的能量。大概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更长。”
“那到了b级你先别动手。养着。”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听你的。”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说“听你的”。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转过身,“就是觉得你突然太好说话了。”
“等你哪天打不过我再说。”
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面对广场上所有人。胖子扛着碎盾牌,小雪拄着半截法杖,老赵靠在柱子上,小北把匕首收好了,陈默背着数据终端。灰隼从广场东侧走过来,灰色的斗篷还穿着,兜帽压得很低。他站在人群边上,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回b级。”我说,“塔要塌了,A级区域要关了。b级区域三天之后会变成新的A级。规则洗牌,难度翻倍。我们在那之前回去,重新建立据点,重新摸清规则,把b级刷穿。”
胖子举起碎盾牌:“成哥说刷穿就刷穿!”
“你盾都碎了,刷什么?”
“碎了也能砸!”
我没理他,继续说:“塔里带出来的东西可能会在洗牌里失效,所以我们不能全指望这些。到了b级之后,所有人重新配装备。陈默,把b级区域的旧数据调出来,跟洗牌后的新数据做对比。灰隼——”
灰隼抬了抬头。
“你在b级待过多久?”
“大半年。”
“b级区域的据点、情报网、老玩家,你还记得多少?”
“大部分。”
“到了b级之后你带路。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
灰隼点了点头,没多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深紫色的天光在头顶慢慢暗下去,塔的裂缝里暗红色的光越来越弱。整座A级终末城在慢慢沉入黑暗。窗户里的暖黄色灯光一盏一盏灭了,广场上的石板越来越冷。
“走。”我说。
六个人加灰隼,从广场往南侧走。南侧有一座传送门,是A级区域到b级的通道。传送门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塔塌的影响下开始闪烁,但还能用。
走到传送门前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塔在广场另一头,黑色的塔身上裂缝已经布满了全身,暗红色的光几乎全灭了。塔顶的位置,纯白色的方块彻底消失了。道祖的第七层没了。
他说的“外面见”——那个“外面”到底在哪?塔外面是A级区域,A级区域外面是b级,b级外面是c级,c级外面是d级,d级外面是E级,E级外面是F级。F级外面是什么?现实世界?还是沙盒外面?
“成哥。”陈默站在传送门边上,“该走了。”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传送门。白光裹住所有人,脚下一空,再落地的时候,暗红色的天光劈头盖脸浇下来。
b级区域。回来了。
脚下的地面是暗红色的规则碎片铺成的,空气中飘着发光的几何体。但跟之前不一样了。规则的密度明显高了。暗红色的天光里夹杂着白色的光丝,规则碎片更大更亮。远处的建筑轮廓在规则密度的波动中微微扭曲。
“规则洗牌已经开始了。”陈默盯着数据终端,“b级区域的规则密度比我们走之前翻了一倍,还在涨。”
“先找落脚点。”我看向灰隼。
灰隼从兜帽底下扫了一圈四周。“往东走。我之前的据点在东边的一栋废弃楼里。离这里大概半小时。”
“走。”
八个人往东走。暗红色的天光在头顶慢慢变化,白色的光丝越来越多,规则碎片在空中碰撞、碎裂、重组。b级区域在变。三天之后,这里会变成新的A级。
胖子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传送门。传送门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暗了一半,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彻底熄灭。A级区域关了。塔塌了。道祖跑了。
“成哥。”胖子凑过来,“道祖说的‘外面见’,你信吗?”
“信。”
“那‘外面’到底是哪儿?”
“不知道。但我不打算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他跑不了。”我说,“沙盒是他造的,他跑不出沙盒。他说‘外面见’是在诈我。让我以为他跑了,让我追出去。我追出去,就中计了。”
胖子想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b级刷穿。把能拿的全拿了。把能练的全练了。然后——”我抬头看着暗红色的天,“把沙盒砸了。沙盒没了,他自然就得出来。”
胖子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成哥,你这话说得,比道祖还狂。”
“狂吗?”
“狂。但爱听。”
我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前方。暗红色的天光里,废弃的楼群在规则碎片的闪烁中若隐若现。b级区域的规则在重写。三天后,这里会是新的A级。新的副本。新的规则。新的敌人。
但我在。李欣然在。胖子在。小雪在。老赵在。小北在。陈默在。灰隼也在。
八个人,一个都不少。
“涅盘。”我说。
所有人看着我。
“b级,刷穿。”
胖子举起碎盾牌。小雪举起半截法杖。老赵竖起大拇指。小北把匕首亮了一下。陈默推了推眼镜。灰隼点了点头。李欣然站在我旁边,冰蓝色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天光里亮着。
“走。”她说。
八个人往东走。b级区域的规则在头顶炸开一朵又一朵白色的光。塔塌了,A级没了。但路还在。往上走的路,一直在。
我叫成天。这辈子,谁也别想再动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