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送门里摔出来的时候,我膝盖先着地,磕在暗红色的石头地面上,疼得我骂了一声。
“成哥你没事吧?”胖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一看,他正趴在我上面两米的位置,从传送门的白光里滚出来,整个人的姿势跟我一样狼狈——膝盖着地,双手撑地,脸朝下。
“你压着我了。”我说。
“我没压着你啊。”
“你压着我胳膊了。”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肘正戳在我左胳膊上。他赶紧挪开:“我不是故意的。”
“废话,你要是故意的我早踹你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传送门在我们身后熄灭了,暗金色的纹路彻底没了光,变成了一面灰扑扑的石墙。A级区域到b级的通道,关了。以后再也上不去了。
暗红色的天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铁锈色。b级区域还是那个b级区域,但不对。空气的密度不对。脚下的地面不对。远处的建筑轮廓不对。规则碎片在空气中飘浮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而且碎片的密度也大了一圈。以前b级区域的规则碎片跟米粒似的,现在大得跟指甲盖似的,在空中撞来撞去,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陈默。”我喊了一声。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眼镜歪在耳朵上,数据终端还抱在怀里。他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终端屏幕,脸色变得很快。
“成哥。规则密度翻了。之前我们走的时候b级区域的规则密度是标准值,现在——”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翻了大概三倍。而且还在涨。”
“涨到什么时候?”
“数据层显示规则洗牌正在进行中。塔塌了之后释放的规则能量全灌进b级区域了。这股能量会持续冲击b级的底层规则,把旧的规则冲散,重新洗成新的规则。”
“洗完之后呢?”
“洗完之后b级区域就变成了新的A级。规则密度跟旧A级持平。副本难度翻倍。”
胖子坐在地上喘气,盾牌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天:“那我们是不是白爬了?好不容易爬上去又被踹回来了。”
“没白爬。”我说,“修为还在,东西还在。就是得重新找个地方落脚。”
灰隼从传送门另一头走过来。他比我们几个稳当多了,灰色的斗篷上连灰都没沾多少。三年前他在b级区域混了大半年,这儿的路他熟。
“走。”他说,“东边有个废弃楼,我以前在那儿扎过营。离这儿半小时。”
“带路。”
八个人往东走。b级区域的路面是暗红色的规则碎片压实的,踩上去跟踩在碎玻璃上一样,嘎吱嘎吱响。街道两侧的建筑在规则洗牌的冲击下已经开始变形了。有的墙壁歪了,有的窗户被规则碎片填满了,有的门直接跟门框融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完整的墙。一栋三层楼的楼顶整个塌了下来,砖石被规则线串在一起,半悬在空中,像一串被人拎起来的积木。
“这地方看着比d级还邪乎。”胖子缩了缩脖子。
“b级本来就是重度恐怖区。”陈默说,“现在规则洗牌,旧规则被冲散了,新规则还没成形,属于规则真空期。真空期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比如?”
“比如你走到路中间突然触发一条跟死亡有关的规则。比如你打开一扇门发现门后面不是房间,是一片虚空。比如——”陈默顿了顿,“比如你踩到一块地砖,地砖下面连着一条底层规则,把你整个人吞进去,变成规则碎片。”
胖子把脚从地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陈默你以后能不能别把话说完?你每回说一半我都要自己脑补,脑补出来的东西比你说出来的还吓人。”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上开始出现人了。b级区域的玩家,三三两两的,有蹲在墙角的,有在街口张望的,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表情。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看到我们走过来,拦了一下:“兄弟,你们从传送门那边过来的?”
“对。”我说。
“A级没了?”他盯着我,眼里有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恐惧,“塔塌了之后传送门就不通了。我们这儿好多人都在赌,赌你们A级的人能不能下来。下来了说明A级确实没了。”
“没了。塔塌了,A级区域关了。”
黑夹克男人的脸白了一下。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面面相觑。黑夹克说:“那以后怎么办?往上爬的路断了?”
“b级区域正在变。”我说,“规则洗牌之后b级就是新A级。以前往上爬的难度现在变成往旁边爬的难度了。”
“什么叫往旁边爬?”
“以前你从b级往上爬到A级。现在A级没了,你只能把b级当成A级来刷。刷穿了,再往更深处走。”
黑夹克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身后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接话:“那你说的这个‘更深处’在哪?”
“在b级最核心的地方。深渊层。”灰隼开口了,“b级区域南边,靠近旧A级入口的位置。那地方以前没人进去过。现在规则洗牌之后深渊层已经稳定了,可以进。”
黑夹克跟马尾女人对视了一眼。黑夹克说:“兄弟,你们是打算往深渊层打?”
“对。”
“能不能带我们一个?”
我看了一眼陈默。陈默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成哥,多几个人没坏处。规则洗牌之后b级区域的散兵游勇不少,能打的有几个。整合起来比我们自己硬闯强。”
“行。”我转回头看着黑夹克,“你们有多少人?什么修为?”
“二十多个。领头的除了我以外还有两个元婴初期的。我叫黑岩,那边那个是林晓。”他指了指马尾女人,“我们都是散人,没公会。以前在b级中层混的。规则洗牌之后我们的据点被规则扭曲带吞了,只能到处跑。”
“行。跟着走。到了落脚点再细聊。”
黑岩点了点头,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声:“都跟上!”
二十多号人从街角巷口冒出来,跟在我们后面。胖子走在最前面,盾牌扛在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这群人,凑到我旁边低声说:“成哥,这波人靠谱吗?”
“靠不靠谱打了才知道。”我说,“但陈默说得对,b级区域散了,没人收拢他们就是等死。我们收了,他们能打,我们多一分力。他们不能打,我们也没损失。”
“你就不怕他们中间有使徒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胖子平时憨归憨,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
“怕。”我说,“所以我会用规则之瞳看。有使徒的规则线混进来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胖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到了灰隼说的那栋楼。一栋七层的灰色建筑,外墙剥落了一大半,窗户全碎了,门口堆着碎砖和垃圾。灰隼推开门,里面跟外面差不多——墙皮掉了一半,地板嘎吱响,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透下来暗红色的天光。
“就这?”胖子跨过门槛,看了一眼四周。
灰隼回头看了他一眼:“免费的你还挑。”
胖子赶紧摆手:“我没挑,我就是感慨一下。叙利亚风格也挺好,有一种战损美。你看这墙皮,掉得很有艺术感。你看这地板,每一道裂缝都是历史的痕迹——”
“闭嘴。”我说。
胖子闭嘴了。
灰隼带着我们上了三楼。三楼比一楼干净一点,窗户虽然也碎了,但至少地板没塌。墙上还贴着几张旧符箓,是金系符箓,已经失效了,纸面发黄。角落里有几把破椅子和一张折叠桌。
“以前我住这儿。”灰隼把斗篷摘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地方不大,但墙够厚。底层规则洗牌的时候,这种老楼的规则惯性比新楼强。新楼被冲一冲就散,老楼能扛得久一点。”
陈默已经把数据终端打开了,三块光屏弹出来,开始扫描整栋楼的结构。
“成哥。这栋楼的规则完整度还有六成。能扛两到三波洗牌脉冲。之后得加固。”
“先加固。”我说,“胖子,你带人去一楼,把门口堵上。小雪,你跟黑岩的人先把三楼清理出来,受伤的往这边安置。老赵,你上楼顶看看周围环境。小北,你去楼后面查一圈,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陈默,你盯着数据终端,规则洗牌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灰隼——”
灰隼正靠在墙上喝水,听到我叫他抬起头。
“你带着黑岩去把周围摸一遍。他对这一片比我熟,你带他跑一趟。”
灰隼点了点头,把水壶收起来。黑岩从楼下上来,正好听到我这句话,快步走过来:“成哥,你说让我跟灰隼出去?”
“对。你对b级中层熟,灰隼对b级深层熟。你们俩搭个伴,把周围三百米内的地形、规则扭曲带的位置、还有那些没被收拢的玩家全摸一遍。”
黑岩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成哥你这就信我了?咱认识还不到一小时。”
“一小时够了。”我说,“你刚才拦我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从传送门那边来的’,不是‘你们有没有物资’。说明你关心的是整体局势,不是个人好处。我的人,我信。”
黑岩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找灰隼了。
李欣然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几瓶水。她刚才在一楼转了一圈,把黑岩那帮人里的伤员筛了一遍。她走到我旁边,把水递给我一瓶。
“你那帮人怎么样?”我接过来拧开。
“二十三个,能打的十四个。剩下九个有伤,但都不重,休整半天能恢复。”她自己也拧开一瓶喝了一口,“黑岩和林晓是领头的,两个元婴初期。下面的人大部分金丹中期到后期,有两个刚突破金丹巅峰。”
“还能用。”
“能用。”她顿了一下,“但成天,b级区域的规则洗牌还没结束。刚才我上来的时候,一楼的楼梯自己动了一下。台阶从七级变成了六级。”
我放下水瓶:“少了?”
“少了一级。陈默说规则洗牌在吞噬旧规则的时候,物理结构也会跟着变形。楼里的规则线被冲断了一部分,支撑楼梯的规则节点没了,楼梯就少了一截。”
“这楼还能住多久?”
“陈默说两波脉冲。两波之后要么加固,要么换地方。”
我把水瓶拧上盖子,看了看四周。这栋七层的灰色老楼,墙皮掉了一半,地板嘎吱响,楼梯还少了一级。胖子说叙利亚风格,其实挺贴切的。但它墙厚,规则惯性大,能扛两波脉冲。两波脉冲的时间够我把它加固好。
“胖子!”我喊了一嗓子。
楼下传来胖子的声音:“在呢!”
“你带几个人上来,把三楼的窗户堵上。从一楼搬砖,别搬承重墙的砖,搬走廊那些塌下来的隔断。小雪,你跟我来二楼,把二楼的房间全打开,能做营房的做营房,能当仓库的当仓库。老赵——”
老赵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在楼顶刚下来。”
“楼顶怎么样?”
“能站人。视野还行。周围三百米没看到使徒,但规则扭曲带离我们不到两百米。正在往这边扩。”
“扩得快吗?”
“不快。半天能吃到我们楼下。”
“够用。”我说,“你先在楼顶布几层符箓,把规则扭曲带的速度拖慢一点。”
老赵点头上楼去了。
我站在三楼走廊中间,看着所有人各忙各的。灰隼带着黑岩从楼下出去了,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暗红色的街角。胖子正扛着一摞碎砖从一楼往上跑,嘴里嚷嚷着“借过借过”,小雪在一楼门口给伤员分丹药。小北从楼后面转回来,冲我打了个手势——没发现异常。
陈默的数据终端还在响,三块光屏上的数据流刷得飞快。
李欣然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水瓶。
“成天。”
“嗯。”
“你觉得这地方能撑多久?”
我想了想。b级区域正在变成新A级。规则密度翻三倍,副本难度翻三倍。我们八个人加上黑岩的二十三个,一共三十一杆枪。不够多,但够用。
“看情况。”我说,“规则洗牌还在继续,旧规则在崩,新规则还没成形。这段时间是窗口期。在窗口期里,我们能找到什么,就能拿到什么。洗牌结束之后,b级就成了新A级,到时候想拿也拿不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在洗牌结束之前,把b级能拿的全拿了。副本、资源、情报,一个不落。”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才像你。”
“像谁?”
“像那个从E级一路打上来的疯子。”
“我什么时候成疯子了?”
“你本来就是。”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从第一天在E级副本里冲我笑的时候就是。”
我张嘴想反驳,楼梯间里胖子又扛着一摞砖往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借过借过!三楼窗户还差几块砖!成哥你那地儿我一会儿再收拾!”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胖子呼哧呼哧跑过去,碎砖掉了一地。小雪在后面跟着捡。
暗红色的天光从破窗户外面透进来,照在走廊的灰色地板上。远处有规则碎片在空气中撞来撞去,咔咔响。
我叫成天。b级区域正在变成新A级。规则洗牌还没完。窗口期开了,得抢。
“陈默!”我喊了一声。
“在。”
“把b级区域的旧地图调出来。标注所有还没关的副本入口。洗牌结束之前,全刷了。”
陈默推了一下眼镜,光屏上弹出来一张密密麻麻的红点图。
“成哥,b级区域还剩四十三个副本入口没关。”
“四十三个。”我攥了一下拳头,五行之力在掌心转了一圈,“够刷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