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拳头砸在道祖胸口的时候,整个白色空间碎了。
不是被他弹开的,是空间本身碎了。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规则线,全在拳头接触的那一瞬间裂成无数碎片,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飞出去,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然后所有碎片暗了下去,暗红色从裂缝里渗出来,天和地换了颜色。
暗红色的天空。焦黑的大地。空气中飘着规则碎片,细小的、发着暗光的几何体,缓缓浮动着,像水里的杂质。
我脚底下踩的是焦黑色的地面,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涌。远处有残破的建筑轮廓,塌了一半的高塔,断裂的桥梁,所有东西都被烧过一遍,只剩下焦壳。
轮回终焉。
我上辈子死在这里的地方。
道祖站在我面前二十米的位置。白色的短袍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格外扎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短袍上那道裂纹还在,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渗。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裂纹,笑了。
“你这一拳把我的第七层打碎了。”他说,“有意思。元婴期能把第七层打碎,你是第一个。”
“这是哪儿?”我环顾四周。胖子他们还在,五个人站在我身后,盾牌碎片、半截法杖、匕首,全都攥在手里。李欣然在我旁边,冰剑的剑柄握得发白。
“轮回终焉。”道祖摊开手,白色的袖子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晃了晃,“你上辈子死在这儿的地方。原版。不是副本,是真正的轮回终焉。我把你上辈子死的地方搬过来了。”
“搬过来?”
“第七层是我用你的记忆碎片构建的。你的记忆碎片里有轮回终焉的完整结构。我把它还原了。”他歪了歪头,“你熟悉这地方吗?上辈子你死得很快,应该没来得及看。”
我看着四周。焦黑的大地,暗红色的天,远处塌了一半的高塔。我上辈子确实没来得及看。规则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一刀一刀剐,很快就结束了。我只记得光阵和疼痛,然后什么都没了。现在站在这里,才发现这地方大得离谱。一眼望不到边。
“你上辈子死在这里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道祖说,“这辈子你带了五个人来。你觉得有什么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上辈子我一个人死,是因为我没得选。这辈子我带了五个人来,是因为我有的选。”我说,“而且我这辈子不打算死。”
道祖笑了。那个笑容在七八岁的脸上很干净。
“那你打算怎么活?”他抬手。暗红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涌出密密麻麻的规则线,暗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全部从裂缝里垂下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朝我们压过来。
“这地方是轮回终焉。”道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里的规则是‘抹杀’。所有进入轮回终焉的人都会被规则抹杀。上辈子你死在这里。这辈子你也会死在这里。区别只是这次你身边多了几个人陪你死。”
“胖子!”我吼了一嗓子。
“在!”
“顶前面!”
胖子冲上去,盾牌碎片举在头顶。土系真气从碎裂的盾面上炸出来,在他头顶撑起一片土黄色的光幕。规则网压下来,光幕被压得往下凹,胖子半跪在地上,膝盖在焦黑的地面上砸出两个坑。
“成哥!撑不了多久!”
“十秒。”我说。
我冲到胖子前面。五行之力从丹田涌出来,金白色的光在拳头上凝成光团。太初真气灌满四肢,规则之瞳开到最大。轮回终焉的规则网在规则之瞳的视野里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条线都连着天顶的裂缝。但网有节点。每一条规则线的交汇点都有一个节点,节点是网最脆弱的地方。
“陈默!”我喊。
“扫描完了!”陈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数据终端在响,“规则网有十二个主节点。打掉全部节点,网就散了。”
“位置!”
“正前方三个,左右各两个,头顶四个,脚下最后一个。”
“胖子,左边两个。小北,右边两个。老赵,头顶四个。小雪,脚下那个。欣然,正前方三个跟我一起打。”
胖子吼了一声,顶着碎裂的盾牌往左边冲。小北的身影从右侧闪出去,匕首出鞘。老赵甩出最后三张符箓,金光朝头顶炸开。小雪的法杖往地上一戳,水蓝色的光渗入焦黑的地面。李欣然冲出去,冰剑凝出来,蓝白色的光在暗红色的天光里劈出一条路。
我冲正前方。三个节点在网的下层,规则线最密集的地方。李欣然从侧面切进去,冰剑的寒光把第一个节点冻住了。我补上一拳,节点碎了。第二个节点在头顶偏左的位置,我跳起来轰碎它。第三个节点藏在两个建筑残骸后面,李欣然绕过去,一剑捅穿。
十二个节点全碎了。规则网在半空中散开,规则线断裂、收缩、消失。暗红色的天空合上了,裂缝没了。
道祖站在原地,没动。
“不错。”他说,“十二个节点全打掉了。用时——”他歪头想了一下,“十八秒。比理事会模拟预测的快了六秒。”
“你还有别的招吗?”我把拳头攥紧。五行之力在掌心转着。
“有。”道祖抬手。暗红色的地面裂开了。裂缝里涌出更多的东西。不是规则线,是影子。人形的影子,从裂缝里爬出来,每一个都长着我的脸。
上辈子被收割的那些轮回者的影子。每一个都死在轮回终焉里,每一个都被规则抹杀,每一个都是道祖沙盒里的实验品。他们从裂缝里爬出来,站在道祖身后,密密麻麻一片,数不清有多少个。每一个都长着我的脸。每一个都在看着我。
“这些是死在这里的轮回者。”道祖说,“每一个都跟你一样,从E级爬到A级,走到我面前,选了右边这条路。然后输了。他们的影子留在了轮回终焉里,变成这一层的规则守卫。”
“你想用他们来打感情牌?”
“不。”道祖摇头,“我想让你看看你输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抬手一指。那些影子朝我们冲过来。几十个、上百个,每一个都带着五行之力的波动。他们生前都是轮回者,都爬到过A级,都有金丹、元婴的修为。虽然只是影子,但每一个都不弱。
“胖子!盾牌顶前面!老赵符箓全甩出去!小雪治疗链开最大!小北别正面扛,切后排!”我吼完,冲上去。
第一个影子冲到我面前,一拳轰过来。五行之力,金白色的光。我的打法。我侧身闪开,一拳砸在它胸口。影子碎了,散成暗红色的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是我的打法,每一个都带着五行之力。他们生前都是轮回者,但都不是我。他们没有规则之瞳,没有太初真气,没有天道筑基。打起来费劲,但打得赢。一拳一个,两拳一双。
打了十几个之后我发现不对。影子碎了会重新聚合。碎成灰之后,灰会飘到道祖身边,重新聚成人形,再冲过来。杀不死。
“陈默!怎么弄!”
“影子是轮回终焉的规则节点生成的!”陈默的声音很急,“它们在利用这一层的规则修复自己!得打碎道祖身后的那个核心!”
道祖身后的地面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跳。那个光点跟第六层的核心节点不同,它是活的。每跳一下,影子就重新聚合一次。
“胖子!掩护我!”
“收到!”胖子冲上来,盾牌碎片往地上一顿,土系真气炸开,把周围的影子震退了一圈。老赵的金系真气已经耗尽了,但老头儿没退,金系符箓用完了就用拳头砸,一拳一个,砸完就闪。小雪的法杖彻底断了,她把断杖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水系治疗术直接灌进胖子和我体内。小北在影子堆里穿梭,匕首专挑影子的后颈切,切完就跑。
李欣然冲到我旁边,冰剑的寒气把周围的影子冻住了一圈。
“核心。”她指着道祖身后。
“看到了。”
“我开路。”
她冲出去。冰剑在前面劈开一条路,寒气把影子冻成冰雕,冰雕碎了之后飘回去的速度慢了一半。我跟在她后面,五行之力灌满拳头,冲到道祖身后,一拳砸在核心上。
核心裂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但没碎。道祖站在旁边看着,没拦我。
“再来一拳。”我说。
第二拳。核心碎了。暗红色的光炸开,整个轮回终焉的地面都在震。所有影子同时停住,站在原地,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散了。暗红色的灰飘起来,在空气中散开,像沙尘一样被风吹走。
道祖站在散了灰的地面上,白色的短袍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干净。
“核心碎了。”他说,“你赢了第一回合。”
“第一回合?”
“对。”他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就输?这才刚开始。”
他抬手。暗红色的天又裂开了。这次裂缝更大,从东到西横贯整个天空。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规则线,也不是影子,是光。暗红色的光,浓得像血,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浇在焦黑的大地上。地面开始融化。焦黑的土壤变成暗红色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脚下的温度在飙升,空气烫得肺疼。
“轮回终焉的第二阶段。”道祖的声音很平,“上辈子你死在第一阶段。这辈子你打到第二阶段了。恭喜。”
胖子看着脚下的岩浆,咽了口唾沫:“成哥,这玩意儿踩上去会熟吧?”
“会。”
“那怎么办?”
我看向天空。裂缝还在扩大,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浓。道祖站在岩浆湖中央的一块焦土上,白色的短袍在红光里亮着。他的规则骨架在规则之瞳的视野里清晰可见,核心在胸口,光点在转。但跟刚才不一样,光点的外面多了一层暗红色的壳。那层壳在吸收岩浆的能量,越吸越厚。
“陈默。”
“在。”
“他核心外面多了一层壳。在吸收岩浆。”
陈默沉默了一秒。“成哥,那层壳的能量读数跟轮回终焉的底层规则完全同步。他把整个副本的规则核心挂在自己身上了。打碎壳等于打碎轮回终焉的底层规则。”
“打碎之后会怎样?”
“整个副本会崩。我们会被弹出去。”
“弹到哪?”
“不知道。可能弹回塔外,可能弹到别的副本里,可能——”他顿了一下,“可能弹到沙盒外面。”
沙盒外面。三年前那个人出去之后说“终点在塔外面”。
“够了。”我说。
我冲出去。岩浆在脚下翻涌,五行之力在脚底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色膜,踩着岩浆跑。李欣然跟在后面,冰凤血脉的寒气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圈冷雾,岩浆碰到冷雾就凝成黑色的渣。胖子他们也跟上了,土系真气垫在脚底,烫得直冒烟,但还能跑。
冲到道祖面前的时候,他抬了抬手。
“你要打碎这层壳?”
“对。”
“打碎了,你自己也会被弹出去。弹到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你说过了。”
“你确定?”
“我确定。”
道祖看着我,那口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跟之前一百四十三个人不一样。”他说。
“哪不一样?”
“他们都犹豫了。”道祖说,“打壳之前都犹豫了。犹豫了就会被壳弹开。你是第一个连犹豫都没有的。”
“因为我不在乎弹到哪。”我说,“弹到塔外也行,弹到沙盒外面也行。只要不在这破地方待着,弹到哪都行。”
道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的都真。
“打吧。”他说。
我攥紧拳头。五行之力灌满右臂,太初真气裹在外面。规则之瞳锁着壳的正中心。那一拳砸下去。
壳碎了。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炸出来,整个轮回终焉都在震。天空裂了,地面裂了,道祖站在裂缝中间,白色的短袍被光掀起来。他看着我,嘴巴动了一下,声音被爆炸声吞了。但我看懂了。
“外面见。”
白光吞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