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抬手挡开迎面的一刀。
就在这一瞬,他眼前猛地一黑,一阵晕眩毫无预兆地袭来,身子晃了一下。
四周满地的暗红符号,竟开始扭曲蠕动,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朝他爬来。裴从安咬紧牙关,甩了甩头。
幻觉。
他知道这是幻觉。
就在这时,心口猛地一阵剧痛,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硬生生把手伸进了他的胸膛,拽住了他的心。
裴从安闷哼一声,身子终于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可即便如此,他的手还死死撑在地上,缓缓抬起眼,望向石室门口那个满身是血的柔禾。
雨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没有一丝退缩。
甚至还带着一点讥诮。
雨中几个还站着的杀手,见他单膝跪地,眼中杀意大盛。
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有人率先举刀,朝他天灵劈了下来。
宋知微在石室里看得心都要停了。她想喊,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刀,朝裴从安落下去。
裴从安……
就在刀锋将要落下的那一瞬,裴从安原本还死死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猛地一撑。
整个人借着这力道暴起。
那一刀侃侃擦过他的肩,落空了。
裴从安不待那杀手回神,反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一扭,刀到了他手里。紧接着刀光一闪,那杀手捂着咽喉,倒退了两步,倒了下去。
裴从安提着刀缓缓站了起来,雨水血水混在一起,从他身上往下淌。
地面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柔禾捂着心口的伤,边咳边吐血,看着雨里那个提着刀,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裴从安,她笑了。
那笑声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来,混着血,诡异又瘆人。
柔禾转头看向地上的宋知微。
“丫头,你既这般舍不得他,那老身便送你同他一道上路。”
说着,她俯身捡起身旁那具尸体手里的刀,双手高高举了起来。
宋知微知道这一刀,她躲不开了。
她闭上了眼,可预想中的痛却没有袭来。只听见一道破风声,紧接着是铛的一声,刀被一柄横空而来的刀震开了。
宋知微缓缓睁开眼。
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玄衣湿透,浑身是血。
裴从安不知何时已经闪身到了她跟前,宋知微仰着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刻,风雨声好像都远了。
她眼里只剩下这个人,这个在绝境里挡在她身前的人。
宋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柔禾被裴从安一掌打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石柱上,又滑了下来,吐出一口鲜血。
柔禾的笑越来越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裴从安……你以为是你赢了?……你等着……你等着……”
裴从安没理会她的疯话,转身走到红线汇聚处,俯身一把拔起了那把还扎在地上的匕首。
匕首上还沾着柔禾的心头血。
裴从安反手一甩,匕首破空而出,没入柔禾的咽喉。柔禾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望着裴从安,嘴角还僵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身子缓缓滑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满院的红光暗了下去。
裴从安望着渐渐熄灭的红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致的空落落感。
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身体里面一点点流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越是想,越是想不起来。
失落感越来越重,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
方才的剧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
暗处几个不甘心的想反扑,裴从安头也没回,手起刀落,几下便全数解决了。
满院的血水刚积起来,就被雨冲得四散,顺着地面的坑洼,一道一道往低处流去。
裴从安扔了刀,回身走到宋知微跟前。
宋知微见裴从安过来,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胳膊软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她的后颈又麻又疼,脖子都不像自己的了。
裴从安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他动作很稳,却没多看宋知微一眼,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抱着她朝院墙走去。
宋知微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间闻到血腥味和雨水的冷冽,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正门被锁和几块木板死死钉住了。
裴从安足尖一点地面,纵身跃上了墙头,再一纵,稳稳落在墙外。
外面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大理寺的人。陆铮他们都候在雨里,一个个淋得湿透,衣甲往下淌着水。
裴从安一落地,便朝陆铮一递。
接着。
陆铮忙上前接过,稳稳抱在怀里。
雨不知何时稀稀拉拉起来,方才还铺天盖地的,这会说小就小了,没几下竟停了,停得很突然。
天已经很暗了,乌云还没散尽。沉甸甸压着,仿佛随时还要再下一场。
严征凑上前,上下打量了裴从安一眼。
“大人,可算出来了,没事吧?”
他问的随意,可那双眼睛却盯得紧,像要把裴从安从里到外瞧个清楚。
“无妨。”
严征又打量他一眼,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样,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喏,这是你进去前交代的,出来头一件事就要把这个给你。”
裴从安接过,拆开。
几眼便看完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衣襟。严征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更没底了,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裴从安看向严征,张口想要说什么。一个字还没出口,他忽然抬手按了按额角,身子晃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大人!”
严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严征自己差点被带倒。他半抱着裴从安,慌了神,冲身后大理寺的人连声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快!”
“叫大夫!快叫大夫!”
就在这一刻。
明阳刚用完晚膳,正和卫嬛往慈宁宫正殿外走去。刚走了没两步,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了晃,便朝后软了下去。
“表姐!”
“殿下!”
殿里顿时乱了。
孙嬷嬷离得最近,脸色唰地白了。卫嬛也吓坏了,连声喊:“快,快去请太医!”
杏儿、采薇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明阳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觉着自己正在往下坠,坠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黑暗里有雷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声接着一声滚过。
像有什么推着她,拽着她,逼她看一些东西。画面一幕接着一幕,飞快地从她眼前掠了过去。
先是一片猎场,秋高草长。
红衣的少年牵着马,意气风发,手里挽着一张弓,是皇兄。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少年,也牵着马。
皇兄走在前头冲她笑,笑得张扬又肆意。
后面黑衣少年冷着一张脸,他的眼睛越过皇兄,落在了她身上。
明阳认出……那是裴从安。
年少的裴从安。
比现在多了几分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