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眠,这婚期……太远了。”
明明婚期近得几乎触手可及,也不过不到十日。
他的话落进她耳朵里,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明阳抿了抿唇。
身后,李崇月早就看得眼都直了。捂着嘴,激动得直跺脚,又不敢出声,拼命地扯了扯卫嬛的袖子。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天呐,当街就抱,胆子也太大了吧!
卫嬛也红着脸,别过头去,只当没瞧见,唇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好一会,裴从安才松开明阳。
到了车前,他扶她上马车。
松手的时候,他的手指从她的掌心一点一点滑到指尖,最后才慢慢的分开。
明阳的心,被那缓缓松开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
李崇月、卫嬛她们也飞快地钻了上来。
明阳撩起车窗帘,看向他。
裴从安站在一旁,仰头望着她。夜风拂过,他那身红披帛,轻轻扬起,映着半街灯火,越发显得那张脸好看的不似真人。
明阳朝他笑了笑,然后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动了。
车轱辘碾过石板,辘辘地响着,渐行渐远。
到底还是没忍住,明阳悄悄揭开帘子,回头去看,街角灯火阑珊处,那人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
被留在原地,他一直没走。
明阳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望着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这样,站在原地等她。
她若是不在了,他是不是也会像今晚这般,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明阳猛地放下帘子,不敢去想。
眼眶里微微发涩,费了好大劲,才将那点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可心里到底还是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终究是要辜负他的。
这个人把一颗心明明白白捧到了她跟前,而她却连一个长长久久都给不起他。
这份亏欠,这辈子怕是还不了了。
明阳闭上眼,再也不敢回头看那街角一眼。
戌时,肃王府。
灯烛高燃,李明峥半倚在榻上,手里捏着酒盏,正百无聊赖地听几个伶人咿咿呀呀地唱曲。
一个心腹快步走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肃王手里的酒盏一顿。
“什么?你说裴从安跟明阳在清商馆私会?”
李明峥挑了挑眉,眼底那点醉意顿时散了大半。
心腹点头。
“千真万确,长公主女扮男装,裴从安扮作伶人。”
李明峥笑出了声。
“好一个裴从安,好一个皇姐。”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眼里满是玩味。
“一个扮作伶人,一个扮作男装,倒真是会玩。”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婚前,男女不得私相见面,这规矩上到天家,下到百姓,无人能破。偏生她这个嫡长公主的皇姐,竟在宫外和未来驸马玩起了这一出。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皇姐素来谨慎,怎么也会有今日?既然她这么不小心把把柄送到本王手里,那就别怪本王这个做皇弟的,不客气了。”
一旁,魏纶开口。
“殿下且慢。”
“先生有何话说?”
“殿下,长公主毕竟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此事若处置不当,怕会反噬到殿下身上。”
李明峥啧了一声。
“本王自然晓得,可这送上门来的把柄,难不成还眼睁睁的放过?”
“自然是不放的,只是不必咱们亲自下场。”
他来了兴致:“哦?”
“殿下可曾想过,这私会二字到了旁人嘴里,能生出多大的风浪?”
“长公主尚未大婚,便与未来驸马在宫外相会,且女扮男装,混迹于清商馆那等风月之地。
此事若叫言官、御史台知晓,一道奏书上去,公主失德,有损天家体面,驸马无状,秽乱视听。”
“轻则裴从安这个大理寺卿要被弹劾去职,重则这门婚事,都要生出天大的变故来。”
李明峥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仿佛瞧见明日朝堂之上,裴从安被一干言官群起而攻之,狼狈不堪的模样。
“更妙的事,不必咱们亲自上奏,只消把风声,悄悄递到御史台那几位铁面的耳朵里,自有他们替咱们打这个头阵。”
“殿下只管坐山观虎斗。”
李明峥拍手大笑。
“好好!”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底尽是志在必得。
“明日早朝,本王倒要看看他裴从安还怎么收场。”
-
尚仪局那边,穆尚仪忙完大祭的编排,才得空坐下来,用那顿早就凉透了的晚膳。
这几日,大祭在即,典乐、仪仗、彩排,样样都要她盯着,忙得脚不沾地,吃饭也就没了准点。
才扒拉两口,一个值夜的小宫女轻手轻脚进来。
“尚仪,慈宁宫那边长公主派人传了话,让你明日上午过去一趟。”
穆尚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小宫女应声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穆尚仪夹起一筷子菜,刚放到嘴里,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往上涌。
她脸色一变,忙捂住嘴冲到了铜盆边。
一阵干呕之后,她才扶着墙慢慢直起身,脸色白的厉害。
穆尚仪怔怔地站了一会,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小腹。
算算日子,这孩子是两个月前西南大营那次……
那时西南战事僵持,军中疫病横行,伤亡惨重。朝廷要设,禳灾祭仪,惦记阵亡的将士,皇帝下旨,派她携御赐香烛祭物,远赴西南大营,主持祭仪,安抚军心。
肃王正好在那儿领兵。
那些日子,她借着核对仪轨、传递宫中口信的名头,与他……
这孩子便是那时候落下的。
穆尚仪心里一时喜,一时忧。
喜的是,她到底有了肃王的骨肉,忧的是,这孩子来的到底是不是时候。
可转念一想,她既有了这孩子,便该为这孩子的将来做好打算,毕竟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肃王许她的孺人,便是这孩子的出路。
只要进了肃王府,这孩子便是天家的血脉,能得个正经名分,她也能跟着过上一份安稳富贵的日子。
这荣华,这富贵,她是想要的。
为了孩子,她更想要。
她得珍惜肃王这份心意,哪怕……那日清仪亭里,那金镯子大得有些可笑。
穆尚仪的心被刺了一下。
明日慈宁宫那边……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不自觉地握紧。
到底该怎么选?
穆尚仪抚着小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选,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为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