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暑热到了这会儿,才算真正退下去一些。
裴府正院的书房,临着池子。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了点凉气,穿过半卷的竹帘,很是宜人。
屋里没点太亮的灯,只在棋盘旁立着一盏铜灯树。
烛火悠悠,案角一只青瓷冰鉴,鉴里浸着两碗紫苏熟水,香炉里点着沉水香,轻而淡的香气一丝一缕地萦绕在屋内。
裴从安已经换了家常的袍子。
裴瑾忽然来了兴致,差人叫裴从安过来下几局棋。
裴家父子俩都有这个习惯,隔三差五,裴瑾想下棋了,他便来陪着。
只是今日,裴从安比往日更想坐在这。
白日里明阳挑衅皇贵妃,拿自己当饵,直到这会还在他脑子里翻搅。
他气她以身犯险,气她什么都不肯跟他交底,更怕她把自己算进去。
心里头一团乱。
正需要这一方清静的书房,一局棋,把这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他执黑,裴瑾执白。
裴瑾落子向来慢,思虑重。兵部尚书做久了,连下棋都像在排兵布阵,每一步都要算到三五十手以后。
裴从安也不催,安静地等着。
灯影里,他修长的手指捻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眉目沉静,棋子落下,轻轻脆脆一声响。
“安乐县那边,你派人去过?”
裴瑾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棋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随口一提而已。
裴从安执子的手没停,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裴瑾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落下一枚白子。过了好一会,才又开口。
“裴家的网撒得远,哪里都有几双眼睛。可这网再大,也有网不住的东西。要对付大皇子和长公主的,可不止河西一个冯淮。
这潭水比你我看见的深的多,从宫里伸到宫外,从永安伸到了边地。”
裴从安抬眼,隔着一局黑白棋与裴瑾对视。
“知道。”
裴瑾点了点头,知道就好,他没再往下说。
父子俩又低头看棋,一时无话,只剩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过了半晌。
裴瑾缓缓开口道:“你做事我放心,只一句话,别把自己折进去。”
裴从安捻着黑子的指尖微微一滞,他抬眼对上父亲那双担忧的眼神:“儿子记下了。”
裴瑾笑了笑。
棋局又走了许久,渐渐走到收官。
裴从安的黑子铺得厚而稳,看似不争,实则处处占尽。
裴瑾越下越慢,眉头越拧越紧,手指在几处空位上点来点去,绞尽脑汁地想扳回一城。
可越看,这脸色越僵。
裴从安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浅啜一口,垂着眼等。
终于,裴瑾把手里那枚白子往棋盒里一丢。
“臭小子,你就不能让让你爹?”
前一秒还是兵部尚书的沉稳威严气派,下一秒活脱脱一个输急了眼的老头。
裴从安没忍住,唇角轻轻扬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去收棋子。
“让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你!”
裴瑾气得吹胡子瞪眼。
“养你这么大,教你下棋,就是让你回来气你老子的?”
裴从安将黑白棋子一粒粒分回棋盒,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儿子这是青出于蓝。”
裴瑾噎住,瞪他半响,终究绷不住了,笑骂一声。
“罢了罢了,明日再战!”
裴瑾摇着团扇,叹了口气:“你祖父在世,也是这么赢我的,如今换了你,还是这么赢我,合着这裴家上下,就数我棋艺最臭。”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点,顿时来了精神,盘算得美滋滋的。
“等你成亲生子,我亲自教孙子下棋,我就不信教不出一个给我垫底的小子。”
裴从安收棋的手一顿,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父亲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分棋子。
灯影摇曳,满室的蝉声和晚风里,父子俩一个收棋,一个摇着团扇纳凉。
谁也没再提棋局外的话。
裴从安将最后一枚黑子收进盒里,指尖触着那枚微凉的玉子,忽然又想起宫里那个人来。
她这会该是歇下了吧。
这一局棋,无论潭水有多深,他都会替她下到底。
裴府正厅后堂,烛火点得通明。
册子一摞一摞,整整齐齐地送到了裴从安案前。
王嬷嬷候在一旁,见裴从安翻看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两步低声禀道。
“公子,这一趟登记在册的困难人家,共一千二百余户,只是其中有些古怪。”
她说着,将一份誊好的薄册,双手递上。
“这几户青壮年整日闭门不出,邻人都说没怎么见过他们。还有几个新迁来的流民,衣裳破旧,鞋底却是新的,口音也与自称的来路对不上。
更有几户,户籍上只有一人,无亲无故,可屋里的碗筷分明不止一人,问起原籍也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老奴一日走下来,这样的可疑人家,粗粗一算,少说也有六七十户。若再往深里查,只怕不止这个数。”
裴从安慢慢翻着那份薄册。
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顿了顿。
“六七十户散在多少坊?”
“东西南北十几个坊都有。”
“挑最可疑的一二十个,派人盯住了,日夜换班,一个都不许跟丢。其余的一并记档,暗中留意,先不要惊动。”
王嬷嬷领命。
“登记的事照常做,做的越像越好。”
王嬷嬷领命:“是,老奴知道。”
王嬷嬷退了出去,后堂里只剩下裴从安一人。
六七十户可疑,散在永安十几个坊里,这是一张没看全的网,而这网的中央还藏着……
裴从安陷入沉思。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光,深得有些莫测。
裴从安回到松涛院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屋里的热水已经备好,浴汤里兑了香药,去汗解乏。
裴从安脱了衣衫,缓缓踏入汤中坐下,闭着眼靠在桶沿。热气一层层漫上来,裹住浑身紧绷的筋骨,一日积攒的疲惫一点点松开来。
泡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
外间候着的小厮听见水声动静,悄无声息推门进来。
分工利落,一桶桶抬走用过的汤,仔细擦干净地上溅开的水渍,全程低眉敛目,半点声息全无。
裴从安披了件薄绸中衣,长发半干,松松地披在肩后。
屋里点着灯,灯影昏黄。
下巴有点刺痛。
他抬手摸了摸下颌处那道浅浅的红痕。痕迹不深,斜斜横在下巴边上,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