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四目道长早早就在院子里忙活开了，把那排僵尸从墙角挨个在它们额头上贴好符纸，又拿一根麻绳把十几个僵尸的手腕串在一起。
说是僵尸其实不太准确，这叫行尸，赶尸人凝聚尸体残留下来的尸气，再注入法力，就可以让这些僵尸“活”过来，但是没有任何意识，只会跟随赶尸人的铃声前行。
这也是在古时，交通不方便，客死异乡的人的亲人，会用这种办法请赶尸人将他们的尸体送回家，落叶归根。
四目道长手中三清铃叮当响，整个人往院门口一站，活像一支杂牌军的领队。
九叔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从屋里出来，里面装着几捆符纸、一袋朱砂，还有两件换洗的道袍。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堂屋。
秋生和文才站在门槛里面，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两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挠了挠后脑勺：师父……你带的干粮够吗？要不要我再去镇上再买点？
不用。
九叔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和秋生好好看家，别惹事，我办完事就回来。
九叔看着他们两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目光从秋生脸上移到文才脸上，在那两张年轻的、还有些稚气的面孔上停留了几息，然后收回视线，转过身去。
走了。
这一声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杨烬站在几步外，清楚地看到九叔眼底掠过一道极深的光。
那是一种已经把所有该想的事都想完了之后，剩下的、纯粹的决心，被压在一个极平静的表情下面，只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边角。
九叔没有回头，杨烬也没有说话，他跟在九叔身后跨出院门。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
四目道长大喊一声，三清铃在暮色里响起，行尸们一蹦一跳地跟在四目道长身后。
秋生和文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土路往西走去，越走越远。
文才忽然扯了扯秋生的袖子：哎，你说师父……我们以后……
秋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想出去闯闯……
他说完就走了，文才在原地愣了两秒，没有追上去，只是默默地回到义庄关好了门，只剩他一个人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四目道长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铃铛有节奏地晃着，身后那排僵尸一蹦一跳地跟随着，在暮色里拖出一串沉闷的脚步声。
九叔跟在僵尸队伍后，步伐稳健，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一些，但他沉默得不太寻常。
杨烬走在最后面，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清清凉凉地灌进衣领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稀疏的星光铺在头顶，把土路的轮廓照得模糊不清。
四目道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盏纸灯笼点上，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晃出一小圈暖意。
杨烬正走着，忽然觉得右脚落下去的时候轻了一下，不是踩空的那种轻，而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被抽走了一小块，像是某根绷着的弦突然松了半圈。
紧接着左腿也软了一下，膝盖微微一弯，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皱眉站住，那种感觉像是一瞬间从身上被抽走了几斤力气，不致命，但很清晰，清晰到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开了一个极小的孔，正在不紧不慢地往外放气!
九叔几乎是同时停了步，他回头看了杨烬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走过来，三根手指搭上杨烬的脉门。
你被诅咒了，有人在用邪术咒你!
九叔沉声道。
杨烬站直了身，把那种虚浮感往下压了压：什么诅咒？
不知道，不过诅咒之力很强!
九叔的手指移开，从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符，快速折成一只纸鹤，又掐了一个诀点在纸鹤的眼睛上。
纸鹤在他掌心挣了挣翅膀，扑棱了两下，然后倏地自燃起来，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泥土里。
“噗!”
九叔脸上变得煞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杨烬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师傅，你没事吧？”
“无碍，可惜我不通诅咒一道，看来是解不了你身上的诅咒……”
九叔摇了摇头说道。
杨烬扶着九叔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心里呼唤着系统，“统子，我这是怎么了？”
他仔细感受了一遍，身体好像被一种莫名的黑色能量侵蚀了，连他的纯阳真气都节节败退!
【没啥大问题，一个超级诅咒而已，岛国那边，大概聚集了十个天人境，加上一大群地师级别的阴阳师，正隔着几千里在咒你。】
杨烬嘴角抽了一下：所以你现在才告诉我？
【告诉你也解决不了啊，反正他们咒不死你，你又不会花功德解咒，你想想，十个天人境啊，解开这个诅咒要多少功德？我看了看商城，最便宜的解咒符也要十五万功德，而且只能管三天，你那个抠门的性格——】
我抠门？
【嗯呐。】
杨烬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了。
系统说得没错，十五万功德才管三天，这玩意儿确实不值。
他现在的金刚不坏童子身和武道金身本身就是对各种邪术有极高抗性的，那些岛国阴阳师隔了几千里施咒，能落到他身上的效果十不存一。
现在这个状态纯粹是因为自己大意了，或者是有什么诅咒针对精神，导致他这两天一直忽视自己的身体情况。
现在强行吸收天地之力抵挡没多大问题，但那可能需要一直保持这种高强度的真气运行了。
但他还是有些膈应，像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拿根针一直戳你，力道不大，但频率稳定，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有人在惦记你。
“话说按照道教典籍，行一千三百善者，可成天仙，为什么我攒了三千多万功德还是不够成仙的?”
【你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别人是已经修炼到了那个境界，功德对他们来说是业绩之类的，攒够了才能晋升，只有咱们是直接拿来用的……】
杨烬：……系统虽然不靠谱，但总是能把他干沉默……
四目道长在前面等了半天没见人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句：怎么了？
没多大事，还是先到四目师叔的道场再说吧。
四目道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九叔的表情，没多问，继续摇着铃铛往前走了。
九叔跟在杨烬旁边，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道：要不我们先去一趟茅山?茅山有祖师神像庇佑，这些歪门邪道的力量进不了茅山!
不用，让他们咒着吧，反正死不了。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了。
杨烬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股虚浮感确实还在，压得不重但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