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密林的时候,四目道长明显比平时紧张了不少。
他手里的铃铛晃得更快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念什么护身的咒。
他这一次提前看了电影,知道那只狐狸精的修为不高,可是自己的精神防御却很低,一不小心真的会着了道。
杨烬走在后面,感知扫了一圈,确实察觉到密林深处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但那道气息在他们三人踏入林中的第一时间没影了……
四目道长走到林子中央的时候甚至停下来站了一会,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最后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失望地嘀咕了一句:奇怪,那个什么电影里不是说有狐狸精的吗?怎么这么安静?
九叔在后面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你是嫌太平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当然我不是怀疑师侄,我每次路过这里的时候都能感受到淡淡的妖气,只不过这一次……
四目左右张望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杨烬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哦,那东西怕你,你身上杀气重,隔着十里地它闻着味儿就跑了。
杨烬由于诅咒不受控制偶尔散发出来的气血之力,让两人都有些震惊,妖魔鬼怪喜欢阳气重的人,因为妖魔鬼怪属阴,它们需要阳气来调和自己的法力。
可是阳气重到一定程度,反过来就是妖魔鬼怪都要绕着走了。
就好比一般人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晒晒太阳,而不是在三四十度的时候跑出去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马拉松……
杨烬站那啥也不干,对于妖魔鬼怪来说,就相当于一个普通人站在接近五十度高温的太阳底下暴晒……
得知原因的四目道长铃铛声重新恢复了那种松散随意的节奏,至于那只狐狸精,只能以后有空再来收拾了。
出了林子又走了几个时辰,天色已经蒙蒙亮,一座小院落在他们眼中显露出了轮廓。
院门两侧挂着一对旧灯笼,里面点着烛火,昏黄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把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人影投在了院墙的影壁上。
那人正蹲在门口刨什么东西,光头在灯笼光下反着亮,听到铃铛声就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乐呵劲儿的脸。
他一看四目道长就笑了,笑里带着那种老熟人见面特有的损劲儿:哟!四目道友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赶尸赶丢了呢。
四目道长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一个开关,从刚才赶路的疲惫瞬间切换到了某种高昂的状态。
他挺了挺胸,骂道:老和尚!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蹲门口刨什么呢?是不是又偷我种的萝卜了?
什么你种的萝卜?那萝卜明明是长在我院墙根下面的,怎么就成了你种的了?
你院墙根下面的地是我的!我当年跟你划界线的时候你没看清楚?
你那条线画得歪了八尺!你自己心里没数?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就开始对上了,声音在夜风里交叠碰撞,杨烬站在九叔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九叔不认识一休大师,可是看过电影后,也知道了两人是欢喜冤家。
这时院门里探出两个脑袋来,一个是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圆脸,肤色微黑,穿着一身短打,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吵架,似乎想劝又不敢劝。
另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扎着一条乌黑的辫子,穿着碎花的布衫,手里还端着一个簸箕,里面装着半簸箕晒干的红枣,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出来的。
四目道长看到那年轻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家乐!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有客人来了吗?快去烧水泡茶!
家乐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灶房了。那扎辫子的姑娘站在门口,被四目的声音震得往后缩了缩,然后看到一休大师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菁菁别怕,这道士又在发癫了,你把枣收进去,明天给大家煮粥喝。
谁要喝你煮的粥!上次我喝那粥里全是沙子!”
你上回吃的那碗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加了枸杞的!你不识好歹!
枸杞?你那叫枸杞?那明明是晒干的辣椒!
辣椒你也没少吃!吃完还舔碗!
九叔站在旁边,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两个正在斗嘴的人同时闭了嘴,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一休大师的目光落在九叔身上,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杨烬,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阿弥陀佛,这位就是四目道友的师兄林道长吧?久仰久仰,还有杨师侄,欢迎两位来贫僧这偏远之地做客,四目那家伙在路上就传音回来说师兄和师侄要来,我把西厢房都收拾好了。
九叔回了一礼:一休大师客气了,深夜叨扰,多有不便。
杨烬同样回了一礼:“见过一休大师,久闻一休大师佛法高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休大师竟然有九万多功德值,看来确实是得道高僧,要知道像九叔和四目道长不太敢介入世俗的,才只有一两万功德。
方便方便!没什么不方便的!
一休大师笑呵呵地回道,说这话的时候瞥了四目道长一眼,那意思是你看我多客气比你大方多了,四目道长翻了个白眼。
“那阿杨是你师侄吗?你就叫?”
四目道长嘟囔着说道,却也没有说其他的话。
几个人进了院子,家乐已经手脚麻利地烧好了水,从灶房端出粗瓷茶壶和几个碗,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
然后匆匆忙忙地跑去停尸,就论这点,九叔看到了都觉得自己那俩徒弟,还真不如没有……
四目道长坐在石凳上,灌了一大口茶,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把碗往桌上一顿,转头看向九叔,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切换到了,带着一种极其刻意,甚至有些浮夸的哀怨。
师兄啊……”
他拖长了尾音,你可算来了!你是不知道,这老和尚在我旁边住了多少年就欺负了我多少年!他天天早上敲钟念经,敲得我睡不着觉!他还往我院子里扔死老鼠!他还——
一休大师端着一个粗瓷碗正要喝茶,听到这话手一抖:我什么时候往你院子里扔死老鼠了?那不是黄鼠狼叼来的吗?
黄鼠狼叼的怎么不叼你院子里去?专叼我这儿?你不招它它来?
那是你院子里香火供得好,黄鼠狼是来蹭供的!怪我?
就怪你!你当初选址的时候非得挨着我,你换个地方住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换地方?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了!你怎么不换!
九叔坐在石桌另一侧,端着茶碗,目光缓缓地从四目脸上移到一休脸上,又从一休脸上移回来,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脸上的表情写着一行大字这跟我没关系。
他把茶碗放下,看向杨烬,语气平淡:阿杨,你今晚住靠窗那间,透气好一些。
杨烬点了点头:
四目道长见九叔不理自己,脸上的委屈又加重了三分,居然真的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九叔身边蹲了下去,双手扒着九叔的膝盖,仰着脑袋。
师兄你不能不管啊!你看看他,他刚才还当着你的面挖我种了三个月的萝卜!那萝卜是我留着冬天吃的!他这是要断我口粮啊!
九叔垂眼看了他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去跟杨烬说话:明天早上我教你一道清心符的画法,应该对你现在的情况有些帮助。
四目道长还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九叔膝盖上,仰着脑袋等一个回应,等了半天只等到九叔的后脑勺。
他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最后慢慢塌下来,成了某种没人疼没人爱的萧索。
一休大师在旁边笑得直拍石桌,碗里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家乐和菁菁站在灶房门口,一个端着烧火棍,一个端着簸箕,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看不懂,但很热闹。
杨烬坐在石凳上,看着四目道长蹲在九叔脚边像一只被冷落的圆脸大狗,又看看一休大师笑得红光满面,笑了笑,没说什么。
家乐端着一碟子花生米从灶房出来,小心地放在石桌中间,又缩手缩脚地退回去,生怕两人又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