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两道人影隔街而立。
银白色的月光像水银一样倾泻在吉原的街道上,将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盏灯笼、每一片屋瓦都染成了清冷的银白色。
夜风从远处吹来,卷起街面上的尘土和碎屑,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墙。
杨烬握着红缨大刀。
刀身上的红色光芒像呼吸般明灭不定——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那种节奏不像是人为控制的,更像是刀本身就拥有生命,在以一种古老而沉稳的节律搏动着。
他看着黑死牟,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不是消失,是收敛——像一把被收回鞘中的刀,锋芒还在,只是不再显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平静,那种只有在面对真正值得重视的对手时才会出现的、专注而沉静的神情。
黑死牟站在街道的另一端,距离杨烬大约三十步。
它的手搭在腰间那把异形长刀的刀柄上,那是它的刀——“虚哭神去”。
刀身比普通的太刀更长,目测至少有四尺以上,刀身的弧度比寻常的太刀更加夸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曲线。
刃纹呈现出月牙状,一片一片排列在刀身上,像是有人在刀刃上刻下了一轮又一轮残缺的月亮。
刀镡处生着无数细小的突起,那些突起不是装饰,而是刀的一部分,像是金属自己生长出来的瘤结。
整把刀像一株扭曲的枯木。
不祥的气息从刀身上散发出来,不是那种刻意释放的杀意,而是这把刀在数百年的杀戮中浸染出的、已经渗入金属本身的、无法被抹去的“业”。
它六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杨烬,三对眼睛分布在额头上,每一只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那六只眼睛不是简单地“看”——它们在看,在观察,在分析,在计算。
四百年的战斗经验让黑死牟不会像猗窝座那样贸然出手,猗窝座靠的是直觉和本能,而黑死牟靠的是经验和计算。
它在寻找破绽。
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握刀的力度,重心的分布,目光的落点,甚至连最微小的肌肉颤动都不会逃过它的眼睛。
只要有一丝破绽,虚哭神去就会在百分之一秒内出鞘,将那个破绽撕裂成致命的伤口。
夜风吹过,卷起街面上的尘土,尘土在月光下飘散,像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的纱幕,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继国岩胜。”
杨烬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不是喊叫,不是低语,就是那种正常说话的音量——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刻,这几个字像石头落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黑死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一种下意识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抽搐。
继国岩胜。
这个名字,它已经四百多年没有听人叫过了。
自从它变成鬼,抛弃了人类的名字,自称“黑死牟”以来,所有知道它过去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对那段历史讳莫如深。
那些鬼们只知道它是上弦之壹,是最强的鬼,是鬼舞辻无惨最信任的部下。
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是谁。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明明它已经——
可是接下来杨烬的话,就让它彻底坐不住了。
“你为了追求剑道的极致,放弃人类身份,变成鬼,背叛了自己的弟弟。”
杨烬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种语气不是指责,不是审判,甚至不是嘲讽——就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弟弟继国缘一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你当对手?”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缩了一下。
不是眨动,是收缩——瞳孔缩小,虹膜收紧,整个眼球都向内凹陷了一瞬。
那种变化不是肉眼可以轻易捕捉到的,但确实发生了。
“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杨烬继续说,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死牟的意识里。
“而你,从发现时就在追逐他的影子,你嫉妒他的天赋,恐惧他的强大,最后连变成鬼都摆脱不了他对你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讽刺意味的笑容。
“你的月之呼吸,不就是日之呼吸的拙劣模仿吗?”
“住口!”
黑死牟的声音在街道上空炸开。
不是咆哮,不是尖叫,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突然释放出来的、带着寒意的怒喝。
声音不大,但那种穿透力——街道两侧的纸门被震得哗哗作响,地面上细小的碎石被声波震得跳动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
杨烬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那种姿态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你根本不值得我认真对待的漠视!
“你变成鬼之后活了四百多年,可你的刀法里依然处处都是缘一的影子,你以为你在超越他?你只是在用更漫长的时间,证明自己永远比不上他!”
黑死牟的手猛地握紧了刀柄,手指收紧的瞬间,刀柄上那些细小的突起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微微蠕动起来。
刀身上隐隐泛起黑色的纹路——不是气息,是刀本身的颜色在变化,像墨水滴入清水,黑色的纹路从刀柄向刀尖蔓延。
那种即将爆发的压迫感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整条街的空气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华丽哥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本能在大声警告他:后退!立刻后退!
但他没有动,因为杨烬也没有动。
“你从哪知道的?”
黑死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之前的怒吼更加可怕——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杨烬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认真的平静。
“重要的是——你后悔吗?”
黑死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杀死继国缘一。”
黑死牟沉默了,月光洒在它身上,把那张长着六只眼睛的脸照得格外诡异。
三对眼睛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六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暗淡星辰。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压抑,是那种在经历了四百年的漫长岁月之后,已经无法被任何情感触动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继国缘一再强,他也死了……而我,还活着,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继续追寻剑道的极致。”
“他死了,是因为他本来就快老死了。你不过是送了他一程。”
杨烬毫不客气地说,语气里没有给黑死牟留任何余地。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一个完整状态的继国缘一?”
别说是完整状态了,估计最后一刀都是继国缘一留了手——那个被称为“千年以来最强的剑士”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自己变成鬼的哥哥,那一刀究竟有没有用尽全力?
这个问题,恐怕黑死牟自己都没有答案,因为它不敢去想。
黑死牟没有回答。但它的身体周围,黑色的气息开始翻涌。
可现在,杨烬的声音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黑死牟心口!
“你变成鬼,活了四百年,练了四百年,可你触摸到缘一的领域了吗?”
四百年来,没有任何人敢在它面前提起这些。
那些知道它过去的人类,早就死在了它的刀下,死在虚哭神去的月牙斩击之下,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那些鬼,要么对它俯首帖耳——上弦之贰、上弦之叁,哪一个不是在它面前毕恭毕敬?要么对它敬而远之——那些低级的鬼甚至连直视它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猗窝座,它为什么欣赏猗窝座?
因为猗窝座有天赋,有天赋到可以只凭拳头就跻身上弦之叁。
因为猗窝座很努力,努力到即使变成了鬼也从不松懈,日复一日地锤炼自己的武道,最重要的是——猗窝座比它弱。
这才是它心中的完美弟弟!
不是继国缘一那种——天生看到的世界的底色都与别人不同,天生就知道“通透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天生就能做到别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境界!
不是那种随便练练就能让他的努力与坚持变成笑话的天才!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视着它的眼睛,说出这些话!
哪怕是无惨!
无惨拥有对鬼的绝对控制权,无惨可以在一瞬间让它的身体崩坏,无惨是它必须效忠的主公。
但即使是无惨,也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这种语气、这种眼神,对它说过这些话。
因为无惨不需要,因为无惨的力量就是绝对的权威!
但这个人——这个人类——他凭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死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为“波动”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产生的、深入骨髓的困惑。
杨烬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系统的界面一闪而过。探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黑死牟的实力评估:大宗师!
即使是残缺的大宗师,依旧超越了如今杨烬一个大境界。
在正常的修炼体系中,一个大境界的差距意味着绝对的实力碾压,意味着低境界的一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可惜的是,鬼灭世界的人和鬼,没有办法将这本就稀少的天地元力化为己用,他们只能在自己的肉身上下功夫。
理论上,无惨还是信的科学,毕竟鬼可以用基因突变来说,血鬼术可以说成超能力……
再看鬼杀队这边呢?一群普通人,锻练了几年,随随便便出手就是几吨,十几吨的力量,人均泰深……
况且再差,他现在也有办法脱身,即使无惨和黑死牟一起出手,也不可能在天亮之前击败他!
再加上他已经拿到了一份珠世研究出来的毒药,尽管那只是珠世在有限的条件下配制出的试验品,可能没有达到决战的效果,但也足够了。
他当然也不是闲着无聊在这跟黑死牟聊天,主要是想让黑死牟露出破绽。
高手对决,一瞬间的犹豫就足以决定生死!
他举起红缨大刀。
刀身上的赫色光芒猛地炸开——不是明灭不定的呼吸状,而是像一团被浇了油的火焰,从刀身上喷涌而出,将周围数尺的空气都染成了暗红色。
那种光芒带着温度,站在附近的华丽哥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脸上的汗毛都被烤得卷曲了。
与此同时,杨烬周身隐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那层金色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它像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贴在杨烬的皮肤表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闪而过。
但那种坚不可摧的厚重感,却深深地印在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眼中。
华丽哥的瞳孔缩了一下。那种金色——他从未见过那种力量。
不是呼吸法,不是日轮刀的特效,不是任何一种他认知范围内的力量。
天地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
不是风,不是气息,不是任何可以用感官捕捉到的东西——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力量,像大地深处的岩浆,像天空中看不见的磁场,像宇宙间无处不在的某种基本粒子。
它们朝着杨烬的方向汇聚,杨烬衣袍无风自动,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那种力量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某种场域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它感受到了。
不是鬼的力量——那种来自于无惨的血、充满了腐败和黑暗的力量!
不是鬼杀队呼吸法衍生的斗气——那种依靠特殊的呼吸技巧来强化身体素质的、人类花了数百年才摸索出的战斗体系!
而是一种全新的、它从未接触过的,属于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力量!
黑死牟的手再次握紧了虚哭神去的刀柄,但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警惕。
四百年来,它第一次对一个人类产生了“警惕”这种情绪!
“吃我一招横扫千军!”
杨烬瞬间就来到了黑死牟面前,红缨大刀自上而下劈下!
红色的刀光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灼热的尾迹,那道尾迹在空中停留了整整一秒钟才缓缓消散,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黑色的幕布上画了一道线。
可惜的是可能翻译不对,杨烬的力劈华山被黑死牟直接挡住!
虚哭神去出鞘的瞬间,刀刃上附着的那层黑色气息随之炸开!
那种气息不是从刀身上溢出来的,而是刀本身的一部分——刀在呼吸,刀在释放,刀在活过来!
刃纹处泛起诡异的猩红色,那些月牙形的纹路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吉原上空炸开,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撞击声——那种声音太响了,太沉了,太有穿透力了!
声音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声浪!
冲击波随之而来。
地面的青石板寸寸碎裂,不是被砸碎,是被那种纯粹的力量震荡震碎——从两人脚下开始,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石板碎成大小不一的碎片,然后被冲击波卷起,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
街边的灯笼被气浪撕成碎片!一瞬间就化成了漫天的碎屑!
木质的店铺门窗在一瞬间全部崩飞,木质的门框、窗框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华丽哥抬起双臂挡在三个老婆面前,用双刀将飞溅过来的杂物全部击碎!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战场中央,眼睛在碎屑纷飞中一眨不眨,他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他知道,观摩这种级别的强者战斗,会让自己的实力再进一个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