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对编码的工作比他预想的耗时更长。
平面图上的标注方式不同于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一种索引体系——不是按顺序排列的目录，而是把编码直接对应到图的坐标网格上。每个编码旁边都用极细的笔尖标注了一组横纵坐标值，坐标值的单位不是常用的厘米或英寸，而是一种没有标注度量单位的原始比例尺。他需要用图上的比例尺换算每一个编码对应的实际位置，然后在地面上找到对应的方位。
第一个编码对应的坐标在图面左上区域，比例尺换算之后指向一处他没有实际到访过的地方。他翻开铁皮文件盒里的第三册记录册，找到同编码对应的操作记录条目，确认了该位置属于辅助设施，不涉及核心通道系统。他在地图上那处坐标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短横线，表示已确认且标记完成。
第二个编码落在图面中段偏下位置。坐标换算后指向的区域和他之前走过的b段北支主通道末端有重叠，位于储藏室东北方向约二十米的一处空间节点。节点在图面上没有标注名称，但在密封夹层说明文件里有一段对应描述，说的是该节点用于存放备查材料，位于主通道末端的支线之一。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节点编号，在平面图对应位置画了一条短竖线，表示已确认。
第三个编码的对应位置让他多花了一些时间。坐标显示位置在图面右下角的一片空白区域，没有任何标注线条和符号覆盖。他对照了铁皮文件盒里的第五册记录册和密封夹层说明文件，两份材料都没有提到该坐标区域存在任何设施。他又翻开003号操作手册的补充页，第三页的边角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和第三个编码相近的数字，旁边标了两个字：预留。这个位置是规划阶段预留但最终没有建成的区域。
他在图面坐标旁画了一个小圆圈，圈内打了一个问号。第三个编码对应的位置在物理上不存在，因此对应的文件无法实地取回。他合上记录册，把第三个编码单独抄在笔记本上，放在待查区域。
第四个和第五个编码的对应工作相对顺畅，连续两个坐标都落在他已经实地走过的路线范围内。一处对应的是铁管入口附近的一处辅助检修口，另一处对应的是他初次下井时经过的那段收窄通道侧壁的一个预埋箱。这两个位置的坐标和他在现场实际观察到的结构节点吻合，编码和位置之间的对应关系得到确认。
核对完前五个编码之后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是从桌上的旧水瓶里倒出来的，放了一整天，温度已经和室内一致。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然后从灰盒里拿出那张清单重新摊开。
清单上共有十三个编码。他已经核对了五个，还剩八个。其中六个的坐标分布在平面图的不同区域，他需要逐一换算和比对。剩下两个编码的格式和其他十一个不同——数字后缀少了两位，前缀字母也少了一个，看起来不像是填写时漏写了，更像是使用了另一套缩略版。
他继续往前推进。第六个编码的坐标对应到b段北支分叉门洞附近的一处角落空间，那里的墙体厚度和平面图标注一致。第七个编码的换算结果指向旧仓库方向靠近外墙的一处小型储藏间，和他从旧仓库搬回档案盒时观察到的空间布局吻合。第八个编码的位置在平面图上对应了一道已封闭的旧入口，入口的位置和图面标注一致，和他在通道内行走时路过的某段封闭墙面对应得上。
核对到第九个编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坐标换算之后的位置和图面某处一条极细的短横线相接——那条短横线太细了，如果不是专门在核对坐标，他可能会当作画图时的辅助线忽略过去。短横线的位置落在主通道北侧约五十米处，附近没有标注任何设施和编号。他翻开密封夹层说明文件，没有找到对应描述，再翻开铁皮文件盒第五册记录册，也没有找到。最后他在003号操作手册的附录部分看到了一行注释：短横线位置对应已撤除设施，功能已并入b段北支系统，原址物理结构保留但不再使用。
第九个编码对应的设施已撤销，功能并入其他系统，原址仍在，但文件存放点已经迁移了。他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b段北支系统对应的位置。
他停下来，把已经核对的九个编码在笔记本上列成一张简表，每行写一个编码、对应位置、确认状态。九行里六行确认了物理位置和文件存放点的对应关系，两行标记为已撤销，一行标记为预留。剩下四个编码还没处理，其中两个是那种缩略版格式。
他拿起清单上最后两个缩略版编码看了一会儿。格式的差异不是填写错误——字符数量减少后，剩余部分依然保持相同的排列逻辑，看起来是同一套编码的简写。他试着把缩略版还原成完整编码，用金属牌上的编码格式作为对照，拼出了两组完整的组合。还原之后他把还原结果写在了笔记本上，和清单上的缩略版并排列着。
然后他继续往下核对最后两个编码的坐标。第十个编码的位置落在图面左上区域，和第一个编码的位置靠得很近，在横向坐标上只差了一格间距。两个编码对应的设施应该属于同一片区，功能相近。他在图上用一条细线把两个坐标连了起来，在连线中间标注了一个相连的箭头。
第十一个编码是最后一个。他换算坐标时比其他几次都慢，把比例尺反复确认了两次才落笔。坐标对应的位置在图面东南区域——不在任何一条标注的通道线上，不在任何一个虚线框内，也不在他走过或听说过的任何一处空间节点上。但位置换算之后的具体坐标，对应着一个他见过的真实地点。
他放下笔，退后半步，重新确认了那处坐标在地面上的对应位置。换算结果指向的位置是祁家村南端山脚线的拐弯处，靠近他第一次发现铁管的那片区域。
他翻出清单上那组简写编码还原后的完整格式，和他在平面图上标出的坐标位置做了一次对照，还原后的编码序列和坐标之间存在对应关系。那一组简写编码指向他最开始找到的那截铁管，方向相反的位置。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一条记了下来，在行末写了一行小字：第一个节点，方向不同。然后合上笔记本，把桌面上的材料收起了一部分，留下那张平面图和清单，在台灯下摊着。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窗帘缝隙里的那线路灯光像是嵌在暗色布面上的金线。
他没有再看桌面上的材料。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扇窗户的锁扣拉紧了一些，然后回到桌边，把台灯调暗了一档。暖光在纸面上收窄了一个半径的尺度，边缘从桌角退回到平面图的边界以内。他坐着没动，视线落在图面东南区域那个刚刚标注的位置上，那里的纸面颜色和其他区域一样，但铅笔留下的印记已经是新的了。
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那处铅笔标记，指尖停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手掌放下来之后他收回了手，把铅笔放到桌面一侧。那截铁管连接着整条路线中最早的一段路，新的坐标指向的位置和铁管的朝向相同，方向却不同，这意味着他可能在最初阶段就遗漏了一层信息，或者有人故意把方向调换了。从不同方向画进同一个点。
明天天亮之后需要重新去一趟铁管那个位置，按照新坐标指示的方向重新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