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祁同伟就出了门。
背包里只带了手电、小撬棍和笔记本。帆布包和布袋都留在旅馆房间里,桌面上摊开的平面图已经折好放进了抽屉,清单上的编码他背了下来,不需要再带着那张纸出门。
清晨的空气比前些天凉,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鞋面经过时被打湿了一片。他沿着水泥路走到村口,拐向通往山脚线方向的小径,路的尽头就是那截铁管所在的位置。
铁管还在。暗红色的锈迹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偏深的色调,和他在纸上核对过的坐标一样,位置没有变化。他蹲下来没有动土,先绕着铁管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铁管周围的地面。和之前看到的视角相比,他这一次的视线更集中在铁管朝向的相反方向——不是铁管倾斜所指的南方,而是它的背面,朝北的那一侧。
北侧的地面和南侧不一样,南面的草短一些,地面稍硬,像是经常被踩过。北面的草更长更密,接近铁管根部的地方有一小片区域草丛略矮,颜色和周围的植被存在细微差异,像是那个位置的土壤比别处薄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片矮草,露出了地表的一层浮土。浮土层比周围浅,大约只有两三指厚,下面不是硬土层,是一种颜色更深的填充物。
他从背包里取出小撬棍,用扁刃贴着浮土边缘平推进去,把表层土块整片掀开。土的质地松散,和旁边的结实的草皮不同,明显是后来回填过的。扒开土层之后,铁管北侧根部出现了一段和南侧完全不同的结构——一段斜向朝北延伸的短管,管径比南侧那截稍细,和南侧的粗管共用同一个底部接口。接口处焊着一圈焊缝,表面覆盖了一层深褐色的防锈漆,漆面完好,比南侧铁管的锈蚀程度轻得多。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向那段短管延伸的方向。短管朝北向下倾斜,倾斜角度比南侧更陡,管口被一块石板封住。石板的边缘和周围的土层嵌合紧密,如果不是从铁管北侧挖开土层,从地面上看完全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用撬棍插入石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把石板撬松。石板比预期的厚,大约四指,表面没有刻字,边缘修得整齐。石板被整个撬起来之后,露出的管口口径比南侧的粗管小了一圈,能容一个人爬行进入,但需要侧身。
管口内部是黑暗的,手电光打进去之后照到的砖壁和南侧通道的材质相同,都是红砖勾缝,表面干燥。他用撬棍的尖端探了一下管口内部底面的深度——底面向下延伸了一段距离后变缓,角度在入口处转为平缓的倾斜,可行。
他把撬棍收起来,把石板立在旁边的地面上。然后他回头看了来路方向一眼,确认没有人经过,然后开始往新入口里探。
入口的宽度比南侧窄一些,他侧身挤进去时肩部蹭到两侧砖壁,手心撑在底面往前移动。通道内部的气流带着一层微弱的干尘气息,没有霉味。顺着斜坡向下移动了大约三四米之后,通道变宽,高度也增加了,他能从爬行姿势变为半蹲,然后再直立起来。
这条通道的走向从铁管北侧开始延伸,方向和他初次发现铁管时想象的地下通道完全一致,但比南侧那条更直,转弯少。他走了大约七八分钟,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门——一扇铁门,表面涂着深绿色油漆,漆面大部分脱落但锈蚀程度不深,门框上的把手是金属的,下压式,是那种老式的工业门把手。
他握住把手向下压了一下,把手转动顺畅,没有卡顿。门扇在把手转动之后朝内开了大约两指宽的缝隙。他用手电从门缝里打光进去,光柱照到门后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面积不大,大约四平方米,墙壁和地面都是水泥抹面。空间里没有堆放任何东西,但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固定好的平板——木质,表面涂过清漆,边角平滑。
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内干燥,空气流通,地面的灰尘薄而均匀,没有脚印。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的木板尺寸大约A3纸大,用四颗螺丝固定在墙体上,螺丝没有锈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润滑脂。木板正中间刻着一组编码,字体刻得深,表面涂过黑色漆,笔画清晰。编码的格式和他从灰盒里取出的清单上的缩略版一致。
祁同伟站在那块木板前面,手电光稳定地打在木板表面。编码的每一个字符他都认得,序列和他笔记本上还原出来的完整编码相同。
他放下手电,伸手摸了一下木板表面的清漆涂层,触感平滑,没有明显的磨损或划痕。然后他试着用指腹按压木板边缘——木板固定得很牢固,纹丝不动。他又用手沿着木板四周的缝隙摸了一遍,确认木板是用螺丝直接固定在墙体上的,背后没有夹层。
他退后半步重新看了一遍那组编码。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昨晚记录了缩略编码的那一页,和木板上的刻字做了逐字符的核对,完全相同。编码对应的位置信息在他已经核对完的清单里有记载。这个房间的墙壁上只刻了这一组编码,没有其他标记。
他用指尖又沿着木板的边缘摸了一遍。木板表面有一层清漆,但边缘有一小块区域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木质的本色。剥落区域的形状不规则,面积大约拇指大小,露出的木质表面颜色比周围略深。他仔细看了一下,那一片深色的区域不是污渍,是墨水渗入木质表层后的痕迹——有人在这块木板被涂漆之前写过字,然后用漆覆盖了。字迹被漆层封在表面下方,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不能准确辨认内容。
他没有试图刮掉清漆。字迹被漆层覆盖,刮开可能会破坏文字本身。他先拍了照片,又用笔记本画了一个简图记录了剥落区域的位置和形状。然后他放下笔,用手电重新照了一遍房间的四面墙和地面。墙面上没有发现任何其他标记或文字,地面上的灰尘依然均匀,没有脚印痕迹。这个房间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进入过了。
他关上铁门,沿着来路回到地面。回填土层,石板放回原处,再把表面那层矮草和植被覆盖在填土上面。站在远处回看,地面上的状态和来之前没有明显区别。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山坡上的植被在晨光中呈现出湿润的翠绿色,气温在缓慢升高,他站在铁管旁边把手上沾的土拍了拍,然后拎起背包沿着来路往回走。
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路面上,拉成一条深色的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