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前祁同伟先给侯亮平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是简短的几行:纸箱已全部拆检。b段北支密封夹层已取,内有平面总图及说明文件,指向寒江以北一处旧仓库。预计今明两天内前往核查。发完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等了大约十分钟,侯亮平没有回复。
他也没等。把整理好的材料重新分装入两个袋子——帆布包里放着平面图、说明文件和金属牌,布袋里放着铁皮文件盒和几份他认为需要随身携带的记录册。两袋东西加在一起不重,但占空间,他调整了好几次装法才把两件长条形的物品恰好放稳在袋子内侧不互相挤压。拉链拉好之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把手机和钥匙放进各自的口袋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剩下的材料他已经按照类别分别收进了旅馆房间的衣柜顶层和床下,用旧报纸覆盖作为遮挡。确认无误之后他拎起两个袋子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旅馆老板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祁同伟点头打了个招呼,老板说今天退房吗。祁同伟说先不退,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东西先放在屋里。老板说行,钥匙你带着就行。祁同伟把钥匙放进口袋,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村口那条水泥路在他脚下延伸向国道方向。路两侧的田野在正午阳光下呈现出浅绿色和浅黄色交错的色块,远处山脊线的轮廓在热空气中微微抖动。他没有在路边等车——从祁家村到寒江以北的区域没有直达的公共交通,他需要先走到国道边再想办法。
国道岔路口比他记忆中更繁忙了一些。他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一辆开往寒江方向的城乡班车经过,他招了招手,车靠边停下来,他上车把两个袋子放在座位旁边。车上人不多,后排坐着一个抱着编织袋的中年妇女,前排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祁同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烧过的秸秆气味。
班车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到了寒江县城边缘。他在城北的一个路口下了车,拎着两个袋子站在路边看了一下方向。手机地图上显示往北的那条村级公路入口在距离他大约两公里的位置。他沿着公路边的人行道往北走了一程,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或农用车经过。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他找到了那条村级公路的入口。路面是水泥铺的,比主干道窄一半,两侧的树木更密,枝叶在路面上方交错形成了一层不完整的树冠遮蔽。他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北走,路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稀疏,从连片的住宅变成了零散的独栋,间距越来越大。
走了大约又二十分钟,路在一个岔口处分成了两条更窄的支路。他没有犹豫,按照地图和地址记录的方位选了左边那条,继续往前走。路面的宽度进一步收窄,仅容一辆车通过,路边开始出现用铁皮围挡封住的区域,围挡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倾倒,露出的空地长满了齐腰的杂草。
仓库在他走到一条岔路尽头时出现在视野左侧。
那是一栋单层建筑,长方形的外形,外墙是灰色的砖混结构,表面有大面积的水渍痕迹。屋顶是石棉瓦材质,部分瓦片已经碎裂或移位,露出一角木制屋架。建筑的正门是一扇对开的铁门,铁门表面的深绿色油漆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层。铁门的门缝用铁丝拧了一道,铁丝表面也有锈迹,但锈的程度比其他部位浅一些,颜色偏红褐,像是拧上去的时间比铁门本身晚一些。
他站在仓库正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没有继续靠近,先观察了一下铁门附近的细节。铁门左侧的墙体上钉着一块搪瓷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到几乎无法辨认,只能看到最后一行的边缘部分有一串模糊的数字轮廓,和他之前在纸箱里见过的编码体系相似。铁门右侧的墙面上有一个方形的通风口,百叶窗式的格栅有几根已经缺失,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他放下两个袋子,走近铁门,伸手捏了一下那根铁丝。铁丝表面有锈但质地仍然坚硬,拧合处的圈数不少,拆开需要工具或者花时间。他没有急着解铁丝,先绕着仓库走了一圈。仓库的四面墙体有三面完好,北侧墙体中段有一处坍塌,墙体从中间位置向下垮塌了一段,露出内部的暗色空间。坍塌处的边缘有砖块散落在墙外的地面上,砖块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的干燥苔藓,坍塌发生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走回仓库正面。铁丝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钳子,钳口卡住铁丝的一端开始拧松。铁丝在钳口的旋转下逐渐松动,每一次完整地转过一圈都会发出一声低微的金属磨损声。他拧了几圈之后用手指捏住铁丝的一端往外抽,整根铁丝被他从门缝中抽了出来。
铁丝抽离之后铁门的两个门扇之间出现了几毫米的缝隙。他用手指勾住门扇边缘往外拉了一下,门扇移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轴处的旧润滑油已经干涸,门扇推动阻力大。他加了一点力把左侧的门扇推开到足够一人通过的宽度,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空。主厅是一个大约百余平方米的空间,地面是水泥抹平,有几处裂缝从墙边延伸到中央。头顶的屋架上挂着几根零散的旧电线,灯泡大多已经碎裂脱落,只剩少数几个还挂在灯座上。主厅两侧的墙边散落着一些空置的木箱和铁架,大部分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主厅深处,先用目光扫了一遍整个空间。按照说明文件里写的“仓库主厅东北角的档案柜”,他面向仓库的正门确认了东北角的位置——在他的右前方靠近北墙和东墙交汇处。那个角落堆着几只旧木箱,木箱后面有一个高约一米八的铁皮文件柜,柜体表面被灰尘覆盖,柜门紧闭。
他穿过主厅走向那个角落,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应。经过堆在地上的旧木箱时他弯腰看了一眼箱子的外侧,没有标识和标记。他继续往前走,到了那排铁皮柜前面停下来,伸手握住最上面那排柜门的把手往外拉了一下。把手没有动,锁住了。他蹲下来查看柜门锁扣的类型。是一种老式的挂锁搭扣,锁扣孔里插着一把挂锁的锁梁,锁体已经锈蚀成一团暗色的金属疙瘩。他观察了一下锁体与锁扣的衔接点,发现锁梁的锈蚀程度较深,表面有明显的氧化层片状剥落。于是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型钢锯,刃口贴着锁梁的根部开始往复拉动。锯刃切进金属表层的时候发出持续的细小摩擦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比实际更刺耳。锯了大约两三分钟,锁梁的切口处逐渐形成一个约一毫米深的切槽,他用钳口夹住锁梁的上端用力向外掰了一下,锁梁在切槽处断开了。
他把断裂的锁体放在地上,拉开铁皮柜的柜门,柜门在滑轨上平稳滑动没有卡顿,说明柜子的结构状况尚好。柜内分为上下三层,每层都并排码放着旧档案盒,盒脊上用黑墨笔写有编号和年份标识。第一层的内容和他从地下密封夹层里取出的材料在年份区间上存在重叠,第二层和第三层的档案盒脊背上写的年份区间更晚一些,延伸到了九五年底。
他伸手取出第一层最左侧的那只档案盒,吹开盒面上的灰尘,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摞装订整齐的材料,封面标注了和b段北支相同的名称,副标题里多了一个词:“全系统索引补充”。他合上盖子把档案盒从柜子里拿了出来,放在旁边一只旧木箱的顶面上,然后继续取出第二只、第三只,依次排开。每取出一只盒子之前他都会先看一眼脊背上的编号,确认和金属牌上的编码体系使用了同一套字符排列方式。
柜子里的档案盒总数他数了一遍,一共十二只。每一只都是他要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