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只档案盒全部取出来之后,祁同伟没有急着打开,先把它们按照脊背编号的先后顺序排成了一列。
盒子本身的材质是硬纸板,表面附着的一层灰在移动时被抹掉了一部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原色。编号的书写方式统一,每一盒的编号都由字母和数字组成,字母部分共用一套前缀,数字部分按顺序递增。这套编号体系和他从金属牌及纸箱外层看到的编码使用规则一致。
第一只盒子的编号前缀是b段北支系统的缩写,数字部分是001。第二只是003——001之后直接跳到了003,中间缺了一个编号。他蹲在木箱旁边把这十二只盒子的编号一一对照了一遍,确认了缺号不是自己排列的问题,002在整个序列里没有出现。
他先打开了编号001的盒子。里面的材料以文件为主,装订成册,封面标了标题和日期。日期是九四年初,标题的内容是b段北支系统前期规划说明,和他在密封夹层里取出的那份说明文件在内容结构上有承接关系。他翻了前几页,确认这份是更原始的版本,里面涉及的一些计算数据和标注细节比密封夹层里拿到的那份更详尽。图表中标注的尺寸和角度数据和他从通道内实地测量的体感数值一致,两者之间没有出入。
他合上001放到一旁,拿起编号003的盒子打开。003盒内的东西比001薄,主要是一份操作手册性质的文件和几张附属表格,内容涵盖了特定区域内的巡检流程和应急处理方案。表格中有几处数据用红笔做了圈注,圈注的字迹和他在b段平面图右下角看到的那个手写符号在笔法上一致。他把表格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注释,字迹很小,和密封夹层里说明文件的字体是同一只手。
从第三只盒子开始往后,剩余的十只盒子他逐一打开检查了内容:编号004是巡检记录,编号005和006是两本账册,编号007是一份综合评估报告,编号008到011包含了多份信函和会议记录摘要,编号012的盒子里放了少量实物——几枚类似金属牌的物件和一卷旧胶卷。他没有当场展开胶卷查看内容,先把它放在一旁保持原样。
十二只盒子全部初检完毕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到麻木的腿,把打开的盒盖重新一一合拢。
主厅内的光线比刚进来时更弱了一些,窗外的日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向西偏移了不少。仓库北墙那处坍塌的开口处有一束光线斜着射入,在灰尘颗粒缓慢浮动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浅金色的通路。
他弯腰把地上的十二只盒子按编号顺序叠放成两摞,第一摞六只,第二摞六只,放在木箱顶面上。然后他退后半步把档案柜的柜门重新关上,确认柜门在滑轨上回到了闭合位置,柜子内部已经空了。
他想了想,低头从地上捡起那截断裂的挂锁锁体,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他转身把两摞档案盒依次搬到了仓库门口附近的地面上,紧挨着铁门的内侧摆放整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铁门边上把整间仓库的主厅又看了一遍。
主厅的格局和他刚进来时一样。东墙和西墙边散落着空木箱和旧铁架,地面上有几处较深色的污渍,分布在墙角和柱脚位置,看起来像是油渍或别的液体渗入水泥后留下的印记。北墙的坍塌处周围有散落的碎砖块,那些砖块表面的苔藓已经干透,干燥后龟裂成了细密的花纹,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长到足够让苔藓完全脱水。
他从门口走到北墙坍塌处,弯腰从碎砖堆里捡起一块颜色较深的砖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道横向的切割痕迹,切口整齐,是机械切割留下的。他放回原处,转身走回门口,把铁门拉拢到和之前差不多的位置,把铁丝重新穿进原来的孔位拧了两圈。拧合之后的形态和他拆开前大致相似,只不过铁丝末端多了一处不明显的弯折痕迹。
他拎起两摞档案盒出了仓库。走到村级公路岔口时他停了一下,把两摞档案盒换了一下手,继续往南走。走到国道边等车的时候他已经把两摞盒子在地面上放好了,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太阳的高度比来时低了一些,国道上的车辆比午前稍多,尘土被车轮带起来,悬浮在路面上方半米左右的高度。
回程的班车比去时少,他在路边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才拦到一辆。上车时司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摞盒子,没问什么,只说放后排座位旁边别挡过道。祁同伟把盒子放在靠窗的座位内侧,自己坐在外侧挡着。
班车开回寒江县城时天色已经偏晚。他换了一趟车,在天黑之前回到了祁家村。村口路边的灯光刚亮起来不久,暖黄色的光线从灯罩里倾泻下来覆盖着路面的水泥表面。他拎着两摞盒子走回旅馆,推门进屋,把盒子放在靠墙的位置,和之前拆完的那十七只空纸箱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弯腰解开鞋带换了一双干净鞋,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两摞档案盒重新按编号顺序排列好放在床尾一侧。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更深的颜色,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没有开台灯,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些整齐摆放的档案盒脊背上。编号序列里缺了002,这件事他记住了,但暂时还没有找到解释。他决定先把已有的材料做一次完整的对照阅读,看看缺号对应的内容能否通过其他盒子的信息拼凑出来。
他在床边坐着,靠着床头的位置,目光落在墙角那两摞档案盒堆叠的轮廓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车灯从路面上扫过的光影,在墙面上移动然后又消失。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在黑暗中睁开,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那截断裂的锁体放在床头柜上。
锈蚀的金属表面在微光里呈现出深褐色的哑光质地,他放下之后没有再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