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祁同伟没有直接去东城建材市场扩建工地。
他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昨天从王建军那里问到的情况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了一遍。
刘伟，在县城东头一个工地干活，东城建材市场扩建工地。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条简单的路线 ，从县局到东城建材市场，大约十五分钟车程，沿建设路一直往东，过了第三个红绿灯之后右转进入一条岔路，再走大约五百米就到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骑摩托车沿着建设路一直往东，经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放慢速度，确认了右转的岔路口的标志 ，一根生锈的电线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底白字路牌，上面写着 “东城工业区” 四个字，箭头指向右侧。他拐进了岔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两侧的建筑从店铺变成了仓库和围墙。
厂房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胶带粘着，灰白色的墙皮在阳光里泛着一种被晒透了之后才会有的干燥颜色。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油漆、水泥和柴油的气味，被五月午后的热气蒸腾起来，像是整片区域都在缓慢地发酵。
工地的大门在路的尽头，灰色铁门，半敞着，门口没有门卫，也没有人看守。
铁门两侧的围墙大约两米五高，墙面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招工启事，纸边已经卷起来了，风一吹就轻轻扇动着，像在重复同一句话。他没有把车骑进去，在距离大门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把摩托车支好，锁好，步行走到门口。他没有直接走进去，先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工地比他想象中更大一些。
几栋正在建设的框架结构楼已经搭到了两层左右，脚手架横七竖八地交错着，上面缠着绿色的防护网。
地面是硬化的，但有裂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杂草。靠大门右侧的空地上堆着几摞钢筋和成袋的水泥，水泥袋上的品牌印着 “寒江水泥厂” 几个字，已经被雨水和灰尘浸染过，边缘有些发黄。他的目光在那排水泥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祁同伟走进大门，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
工地上有人在干活，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切割机切割金属时发出的尖锐声响混杂在一起，被围墙拢住之后在内部来回反射。
他沿着一条已经被踩实了的路面往里面走，经过那排水泥袋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排水泥袋最下面一层的码放方式比上面的更整齐，像是被人重新码过。
上面几层有些歪斜，边角参差不齐。最底下一层每一袋都对齐了边缘，接缝处几乎没有缝隙，像是有人专门花时间整理过的。如果是水泥厂送货来的时候卸的货，码放不会这么整齐。如果是在工地上长期存放的，被工人搬动过之后更不可能恢复成这种整齐的码放状态。
祁同伟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工地中间位置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正蹲在一台小型搅拌机旁边，正在清理搅拌机内壁残留的水泥浆。
那个人穿着灰色短袖，戴着黄色安全帽，背对着他。
身形偏瘦，肩膀略微窄，动作比周围其他人更慢一些，带着一种仔细的、不急于完成任何任务的节奏，不紧不慢。他在那个人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站住，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走出工地大门，在摩托车旁边站了片刻，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才跨上车。他给老徐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叫刘伟。在东城建材市场扩建工地干活的。” 他骑上摩托车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根生锈的电线杆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块褪了色的蓝底路牌，然后继续往前骑。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摩托车下方，贴着路面。
回到办公室之后，祁同伟坐下来，把那杯隔夜的凉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
他没有立刻喝，先端着那杯水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灰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一道裂缝从墙顶笔直地延伸到墙根，在光线的照射下轮廓分明，从墙顶延伸到墙根，像一根被反复测量过的线。他在窗边站了大约两三分钟，端着那杯水，水汽在杯口盘旋着上升又散开，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刘伟。东城建材市场扩建工地。背影像，蹲在搅拌机旁边，灰色短袖，黄色安全帽。没有正面确认，但体型和描述一致。” 他搁下笔，看了一会儿那几行字，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老徐还没有回消息。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没有锁屏，让它保持亮着的状态。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老徐回了一条消息：“刘伟，男，三十二岁，本地人，在东城建材市场扩建工地干了快半年，平时住在工地附近的出租屋里。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前科。但他跟王建军确实认识，王建军是他的远房表哥。”
祁同伟看着 “远房表哥” 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刘伟是王建军的远房表哥。王建军说他的车借给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叫刘伟。
现在他知道刘伟和王建军之间的关系了。远房表哥，那辆车借出去就有了一个比 “朋友” 更深的连接，也让他更清楚：借车的时候，刘伟不一定告诉了王建军他要拿那辆车干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他知道方向了， 那辆白色轿车前天晚上停在居民楼楼下四十分钟，然后开走了。如果开车的是刘伟，那他在工地干了半年，住在工地附近的出租屋里。他需要去那个出租屋看一眼，但不需要敲门。他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
他沿着建设路向东，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没有拐进工地，继续往前骑了大约一公里，在路边的几排矮楼前面停了下来。
灰色水泥外墙，楼道口很窄，门洞上方有一根日光灯管正在闪。他放慢速度，记住位置之后继续往前骑了一段，在远处掉头往回骑。
经过那几排矮楼的时候，他透过楼间的缝隙看到有人正在往一辆三轮车上装东西，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装的是几根旧钢管。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之后坐下来，把那几排矮楼的位置在笔记本上标注了一下，然后放下笔。
他现在手里有一条完整的链，从郑老板的超市开始，到王建军的白色轿车、王建军的修车铺、刘伟的工地、那几排矮楼， 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信息，像一条线穿过针眼之后正在被拉直。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灰墙的中段移到了墙根，在地砖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他看着那道正在缓缓移动的光线，知道这条线还需要再往前推一层才能到达它真正的终点。
但推之前，他需要确定一件事 —— 刘伟和赵长河的宏达物资回收公司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海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东城建材市场扩建工地，赵长河的宏达物资回收公司有没有接收过这个工地的废旧设备？” 他把消息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他脚边缓慢地移开，像一根正在被收拢的线。
祁同伟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灰蓝。手机一直没有亮起来，他也没有再去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