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回的。
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把那辆白色轿车的监控截图重新看了一遍，放大了车尾部分的画面，在模糊的像素点里试图辨认那块被遮挡的车牌边缘的形状，看它是否和修车铺门口那辆白色轿车的车牌边缘能对上。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放下手机。
手机亮了一下，老徐回了一条：“建设路那家修车铺的经营范围里没有拆解旧设备这一项。他只做维修和保养，没有拆解资质。而且那家修车铺的场地不大，没有大型设备，不具备拆解旧电机的能力。”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他又拿起手机，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建设路有一家修车铺，不具备拆解旧设备的资质。如果那台旧电机被拆解了，拆解它的不可能是那家修车铺。拆解地点可能在别处。”
陈海过了一会儿才回：“那台旧电机如果是被拆解的，拆解它的人应该和宏达物资回收公司有联系。赵长河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动静？”
“没有。他还在汉东，不在寒江。”
陈海没有再回。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脚尖前。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锁屏，让它在那里亮着。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他骑摩托车去了建设路那家修车铺。这一次他没有在街对面停下来观察，直接把车停在了修车铺门口，熄了火，锁好车，走了进去。
修车铺内部不大，地面是水泥的，被油污浸染成了深灰色，靠墙堆着轮胎和零件，墙角放着一台旧台钻和一台空气压缩机。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轮胎，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修车？”他问。
“不修车。跟你打听个事。”祁同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认识王建军吗？”
那人的手在轮胎上停了一下。“认识。他是隔壁修车铺的老板。我这边的铺子是他租给我的。”他放下手里的扳手，直起腰来，“你找他？”
“他最近在不在？”
“在。他昨天下午还在这儿，后来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平时几点关门？”
“不一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前天晚上他走得早，九点多就关门了。”
祁同伟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的脚边落了一道斜长的亮痕。“前天晚上九点多，你看见他走了？”
“看见了。”那人说，“他把卷帘门拉下来就走了。我正好在门口抽烟，看见他锁门。”
“他开车走的还是走路？”
“开车。他那辆白色轿车，就停在门口，他上了车就走了。”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人重新蹲下去继续换轮胎，扳手拧动螺母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响着。他转身走出了修车铺。
王建军的车确实停在修车铺门口，他也确实在九点多开车离开了。
但他前天晚上在电话里说的是“我那辆车停在家门口，没有开出去过”。如果那辆车被人开出去了，那个人不可能是他说的“一直在家的王建军”，除非他说的“在家”是指人不在车上的时候。
他回到县局之后，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把前天晚上的时间线重新列了一遍。
九点二十三分，白色轿车出现在监控画面里，停在居民楼楼下。九点五十五分，白色轿车驶离。王建军说他在九点多关门回家，没有开过车，但那辆车的行车轨迹正好在它不该出现的时段内出现在案发现场，而且GpS信号也是断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王建军和那家超市之间有没有过任何联系。”
老徐回得比预想中快：“查到了。王建军三个月前在郑老板的超市里买过东西，留过电话。郑老板说他记得那次，是因为王建军买了一条烟，付了现金，但问他要不要开发票，他说不用，以后可能还会来。”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面灰墙上。
王建军和那家超市之间的联系终于有了一条可以追溯的路径。三个月前，王建军在那家超市买过东西，留过电话。他可能是在那个时候观察了超市的布局，也可能是在后来发现郑老板每天晚上九点半关门后一个人离开，才知道那段时间里收银台的抽屉是开着的。三个月，足够一个人把一条路走熟。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他再次去了那家修车铺，这一次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王建军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正在修理一辆三轮车的链条，满手油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祁同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下头去修车。
“王建军。”祁同伟站在门口，“前天晚上你关门之后去了哪？”
王建军没有抬头。“我回家了。”
“你回家之前，在居民楼楼下停过车？”
王建军手里的扳手停了，他抬起头来，油污的手指在扳手把手上攥了一下，但没有松开。“你说什么？”
“前天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你那辆白色轿车停在老街那家超市对面的居民楼楼下，停了四十分钟，然后开走了。”
祁同伟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出一道斜长的轮廓，“你告诉我说你在家，没有开过车。但那辆车在监控里出现了。”
王建军手里的扳手松开了，他慢慢站起来，把扳手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车一直停在修车铺门口，没有开出去过。”
“你关店之后，有人开过你的车？”
“没有。”王建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那你车上那段时间为什么会有GpS信号中断？”
王建军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满手油污，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某种不太安稳的情绪。他的目光从祁同伟脸上移开了，落在门口地面上那一道亮痕上。“我……我那辆车借给别人开过。”
“谁？”
“一个朋友。他说他的车坏了，想借我的车用一用。我没多想就借给他了。”
“什么时候借的？”
“前天晚上。九点多。”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王建军沉默了一下。“他叫刘伟。”
祁同伟把那个名字记在脑子里。“刘伟是做什么的？”
“他在县城东头一个工地干活。”
祁同伟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轮廓。他看着王建军，对方站在修车铺的阴影里，满手油污，已经不再动手了，目光落在那辆还没有修好的三轮车上。
“那个工地叫什么？”
“东城建材市场扩建工地。”
王建军说完之后又蹲了下去，继续修那辆三轮车的链条，不再抬头看他。祁同伟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修车铺。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的肩上，把外套的布料晒出一层微热的温度。
东城建材市场扩建工地——那台被赵长河接收的旧电机，如果被拆解了，拆解它的人可能在工地里，通过王建军借车的人也可能在工地里。
两条线在同一个位置交汇了，像一条被拉直之后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位置的线头。他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拐上了建设路。
那个工地，他需要去看一眼，不是去找人，只是去确认它在那里，确认它和他手里那些信息之间的关系，在同一个位置上停靠、转向、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