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田卫东把文件翻开,没有看稿子,开始说话。他讲的是年度安全工作总结,措辞正式,语调平稳,偶尔低头看一眼文件,但大部分时间是抬着头对着整个会议室讲的。
他在回顾去年的工作成果——全县安全生产形势总体稳定,隐患排查整治有序推进,整改通知落实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他提到“整改通知落实率”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据。
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人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祁同伟听着那些数字,在心里默默跟自己的笔记本对了一遍。田卫东说整改通知落实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手里那五份整改通知的名单里,没有一份是真的有验收记录的。如果全县只有这五份,那落实率是零。但田卫东说百分之九十,说明全县的整改通知远不止五份。这个数字是假的。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它是假的,但没有人抬头。
王德全坐在田卫东斜对面,一直在翻笔记本,翻得很有耐心,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田卫东讲完了总结部分,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下面进入整改落实情况通报环节。这部分由县安监局来汇报。”
王德全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他的嗓音比田卫东低一些,语速也慢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确认一遍再吐出来。他讲的是去年下半年几起重点隐患整改的跟踪情况,提到了几个企业的名字,其中有一个是赵家湾采石场。
“赵家湾采石场,去年九月收到整改通知后,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了全部整改事项。十月中旬,我局执法人员进行了现场验收,确认符合安全标准。”王德全说完这句,停了一下,“相关记录已归档备查。”
会议室里很安静。祁同伟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没有动。他注意到王德全在说“现场验收”那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抬起来,一直盯着笔记本。
孙国良坐在王德全旁边,端着他那只保温杯,没有喝水,也没有看任何人。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塑像,不出声,但存在感很重。
田卫东在王德全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等了两秒,像是在给“赵家湾采石场”这几个字在会议室里落地的空间。
然后他侧了一下头,看向祁同伟的方向。“岩桥派出所的祁同伟同志来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来了。”祁同伟说。
田卫东点了下头。“祁同伟同志,你们基层派出所跟企业打交道多,对赵家湾这个矿,你有什么了解?”
问题抛过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着他——王德全的笔停了,孙国良的保温杯搁在桌上,田卫东的表情很松弛,像是在等一个预期之内的回答。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压在自己身上。他刚才在心里已经预想过几种可能——如果田卫东问他对赵家湾的看法,他可以回答“了解不多,日常走访接触过”,把话题轻轻拨开;也可以说“有些情况还在核实中”,既不说有也不说没有。
但他坐在这里,看着田卫东的表情、王德全的笔、孙国良的保温杯,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整个会议,从头到尾,都是在为他安排的。
田卫东从市里回来,坐在这个位置上,把会议流程一步一步走完,每一句话都铺垫得刚好,就是为了在“整改落实情况”这个环节停下来,然后把话筒递到他面前。
他们在等他说话。等他表态。等他说“我没有什么不同意见”或者“情况属实”。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基层派出所的民警,在会上点头,就代表这件事“过了”。
“赵家湾采石场我去过两次。”祁同伟说,“第一次是去年秋天,路过,没有进去。第二次是上个月,去了一趟现场。”
田卫东看着他,没有打断。
“现场看到的情况是——破碎机作业区没有加装围挡,粉尘排放口对着农田方向,工人工伤保险没有按期续缴。”祁同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报一段他已经核对过好几遍的记录,“我的记忆里,这家矿还没有完成整改。”
“记忆?”田卫东微微偏了一下头,“你没有看到验收记录?”
“我没有看到。”
“那你可以去调一下。”田卫东的语气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在提醒一个年轻人不要忘了程序,“验收记录在局里存档,你可以按程序调阅。”
祁同伟看着田卫东。他说“你可以去调一下”,跟他在电话里的措辞几乎完全一样——把问题推给程序,把门槛放在“你想看可以来看”,但知道你不会来,或者来了也看不到。
“田局长,”祁同伟说,“我会去调。”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王德全手中的笔尖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在纸面上移动。孙国良终于喝了一口水,杯子落回桌面上时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
田卫东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收到了一个预期之内的回复。“那好。散会后你跟王队长对接一下具体流程。”
他接着讲下一项议程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会议结束了。田卫东最先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拎着公文包出了门。其他参加会议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几个人。
祁同伟没有急着起身,他坐在原位,等前面的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拿起桌上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小祁。”
他转过身。孙国良站在会议室门口,保温杯已经收进了手提袋里,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恰到好处的笑。
“刚才会上说的话,你不用太当真。”孙国良的声音不大,像是只让他一个人听见,“田局长这个人说话直,但心是好的。你按程序走就行,不用有压力。”
“我没有压力。”
孙国良的笑意微微收了一点,但还在。“那就好。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聊。”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回响。他的背影走远之后,走廊安静下来。
祁同伟站在会议室门口,把那瓶水拧紧,放进口袋。然后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拐角处站着一个人,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田卫东。
“祁同伟,”田卫东说,“有空吗?聊聊。”
他领着祁同伟往走廊另一头走,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摆着几张旧沙发,茶几上有烟灰缸和报纸。田卫东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自己坐下来,没有让祁同伟坐的意思。
“刚才会上你说话很直接。”田卫东靠在沙发背上,“我干了这些年,在会议上敢这么说话的人,不多。”
祁同伟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
“我不是来批评你的。”田卫东说,“我是来问你一件事——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你查了赵家湾那个矿,查了整改通知,查了验收记录。”田卫东的语速慢下来,“你查了档案,你还查了别的。你查到了什么?”
祁同伟看着田卫东。他面前这个人坐在沙发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表情松弛,像一个人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他在问他“你查到了什么”,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核实信息,更像是在确认——确认祁同伟知道了多少,确认祁同伟打算怎么用。
“田局长,”祁同伟说,“你调走之前签的整改通知,一共五份。五份的系统记录里都写着‘跟进验收:已完成’,但验收报告没有存档。我查到了这个。”
田卫东的表情没有变。“还有呢?”
“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夹在赵家湾那份档案袋里,上面写着‘已现场验收,符合要求。请归档。’没有签名,没有盖章。”
“那张便条——你拿了吗?”
“没有。”
田卫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手指间拿下来,捏了一下,又放回烟盒里。
“小祁,”他说,“我调走之前,经手的最后一批文件里,确实有赵家湾那一份。我签了,但我没有去现场。验收的事,是王德全办的。我没有核实过。”
他停了一下。
“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事实。”
祁同伟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翻什么。”田卫东站起来,“我是让你知道,你查到的东西是对的。但对的,不一定能用。你得想清楚怎么用。”
他说完从祁同伟身边走过去,推开休息室的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咔嗒一声。
祁同伟站在那间小休息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茶几上落下一道一道的条纹。茶几上的烟灰缸是空的,烟盒被田卫东带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也出了门。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走下楼,走出县政府大楼,站在台阶上,冷风吹在脸上。今天阳光很亮,雪地反射的光晃得人眯眼。
他在台阶上站了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叔,”他说,“那份账本,原件还在你那里吧?”
“在。”
“别动它。等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台阶。冬日的风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微微扬起。他没有回头,直接往停车的地方走。
摩托车还在门口,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跨上去,发动引擎,轰鸣声在安静的大院里传得很远。他拧了一把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县政府大门,拐上大路,往岩桥的方向开去。
风从耳边刮过,冷而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