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早,雪停了。
天没亮透,祁同伟就听见院子里有人扫雪。扫帚刮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节奏匀稳。他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老周穿着一件旧棉大衣,正弓着腰扫院子里的积雪,扫帚在雪面上画出半圆形的轨迹。
他洗漱完下楼,老周已经扫到了大门口,扫帚靠在墙边,人蹲在台阶上点烟。看见祁同伟下来,他把烟盒递过去,祁同伟抽了一根,两人蹲在台阶上对着院子里那片刚扫完的、湿漉漉的水泥地抽烟。
“今天周六,你也不歇?”老周说。
“歇不了。”
“那个穿灰衣服的,今天没来。”
祁同伟弹了一下烟灰。“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我六点就起来扫雪了。”老周偏了一下头,“村口那个位置,只要有人经过,我这儿看得见。今天早上没见人。”
祁同伟没有接话。一个人连续出现了两三天,第四天突然不来,说明他的任务不是长期盯梢,而是一个短周期的信息收集。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或许是他已经摸清了祁同伟的日常路线,或许是他确认了陈继成的住址,或许是他拍到了某张他觉得有用的照片。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走了。
“老周,如果他再来,你记一下车牌号。”
“我连他开什么车都没看见。”
“那就看下一次。”
老周把烟头碾灭在台阶边缘,站起来拎起扫帚。“下次来的时候,我应该能看出来。”
祁同伟上午去了县城。他先去了县医院,赵大勇昨天拆了石膏,今天出院。他到医院的时候,赵母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赵大勇坐在床沿上,右腿上换了一层薄纱布,护士正在交代注意事项。赵大强没来,据说是工地赶工期,请不了假。
赵大勇看见祁同伟站在门口,冲他招了下手:“祁警官,我出院了。”
“大夫怎么说?”
“说骨头长好了,走路没问题,就是不能跑不能搬重东西。”赵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能走就行,我没别的要求。”
赵母把一袋洗漱用品塞进一个旧旅行袋里,拉链拉不上,又拽了拽。她看起来比前些天轻松了一点,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松了半扣。
祁同伟帮他们叫了一辆三轮车,把东西搬上去,看着赵大勇一瘸一拐地上了车,坐稳了,回头冲他点了一下头。三轮车突突地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散了。
从医院出来,祁同伟去了汽车站旁边那条巷子。铁皮信箱还钉在墙上,那把坏锁别着,他撬开信箱门,往里摸了一下,牛皮纸信封还在。他没拿,推了一下箱门,让它恢复原样,然后转身出了巷子。
下午两点,他回到岩桥。他没回派出所,沿着村道去了陈继成家。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车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陈继成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劈在木墩上发出钝响。
陈小雨坐在门槛上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习题集。
“陈叔。”祁同伟站在院子外面喊了一声。
陈继成停下斧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进来。”
祁同伟进了院子,陈小雨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去倒水”,起身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他和陈继成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堆劈好的柴火。
“陈叔,周一我要去县里开个会。”
“什么会?”
“安全生产会。县里点名让我去的。”
陈继成把斧头搁在木墩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个会你去了,能说什么?”
“还没想好。”
陈继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劈好的柴,弯下腰捡起几块码在墙根下,码得很整齐,一层一层,像砌墙。
“小祁,”他直起身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你手里那些东西,如果要在会上用,你准备给谁?”
祁同伟看着陈继成。老头的姿势很自然,像是在问一件普通的事,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离开祁同伟的脸。
“还没想好。”祁同伟说。
陈继成蹲下去继续码柴火。“那就想好了再说。”他停了一下,“但不要太久。有些东西放久了,就凉了。”
祁同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陈小雨端了一杯水出来,祁同伟接过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她。“你周六也在家看书?”
“学校补课停了,下周才恢复。”陈小雨把杯子接回去,“我爸说要我在家看书,别出门。说外面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祁同伟听出来她知道自己被“关”在家里。她可能不知道全部原因,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冷。
“很快就能出门了。”祁同伟说。
他离开了陈继成家。走回到巷口的时候,他发现那堆劈好的柴旁边多了一张旧报纸,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压在墙根底下。他走过去把那块报纸捡起来,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报纸本身是今天的——县里的晚报,日期是今天。
这不可能是一张被风吹过来的报纸,昨晚下雪,风不可能吹一张今天的报纸进一个关着门的院子。有人来过。
他站了一会儿,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墙根底下原来的位置,没有带走,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巷口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的,没有人。
回到派出所,他跟老周说了报纸的事。老周听完皱了皱眉,没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周端了一碗面条过来,放在祁同伟桌上,说了一句:“那张报纸说明了一件事——有人知道陈继成家在哪。而且那个人不介意你知道他知道。”
祁同伟没有回答。
星期天,天气转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顺着瓦槽滴落在台阶边沿,一滴一滴,像某种计时器。
祁同伟在宿舍里待了大半天,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时间线上的每一处核对了两遍。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包塑料文件袋里的三页纸,在桌面上重新排开,看了一遍,收回信封里,锁进抽屉。
下午的时候,他出门走了走。走到村东头那座废弃的砖窑附近,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窑口已经被封了,砌了一层红砖,砖缝里长出了干枯的草。上一世他没有来过这里,所以他不知道这座窑是什么时候封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窑口那层红砖的最上面几块,表面没有灰,像是被人动过。
他没有走近,转身走了。
星期一早上,他把柜子里那件深灰色的冬装外套找出来,提前熨了一下,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下楼的时候老周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只说了一句:“九点之前要到。”
他骑着所里那辆旧摩托车去了县城,路上风很大,吹得人脸发麻。他骑得稳,不快,把车速控制在不会让文件袋从怀里颠出来的速度。
八点五十分,他到了县政府大门口,锁了车,上了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桌面上摆着矿泉水、笔记本和一份打印好的议程。他扫了一圈,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认不全这些人。他等着。
然后他注意到圆桌的另一边,正对着他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德全,正低头翻笔记本。另一个是孙国良,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没有喝水,只是端着。他们之间隔了两个空位,没有人坐。像是故意留出来的。
祁同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议程上。上面印着几行字:全县安全生产工作会议;主要议题——年度工作总结、整改落实情况通报、下一步工作部署。
他的视线在“整改落实情况通报”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九点钟到了,门又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会议室里的人抬起头来看他,有几个站了起来。祁同伟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原位,看着那个人的脸,认出了他——田卫东。
田卫东从市里回来了。他坐在了会议桌的正中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抬头扫了一圈会场。他的目光掠过王德全、掠过孙国良、掠过其他人,然后落在祁同伟身上。他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好,”田卫东说,“人到齐了,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