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不大,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像踩在细沙上。
祁同伟到所里的时候,看见刘所长的办公室门开着。刘建国坐在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的烟灰缸是空的。他看见祁同伟进来,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坐。”
祁同伟坐下。
“这两天怎么样?”刘所长问。
“还好。”
刘所长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撕开,抽了一根递过来。祁同伟接了,没点。两个人中间隔着办公桌,烟放在桌面上,谁都没去动火。
“我回老家待了两天,电话关了一个。”刘所长说,“你知道我这趟回去,见了谁?”
“谁?”
“我老丈人,退休前在县里干过十几年。”刘所长弹了一下烟盒,“他听说我现在在岩桥干所长,他问了我一句话——他说,你们所里最近是不是有个年轻人在查赵家湾那个矿?”
祁同伟没说话。
“我老丈人退休快十年了,十年没出过他那条巷子。他都知道有人在查。你想想,这件事已经传到多远的地方去了。”
刘所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盒放回抽屉里。“我不是来拦你。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要查下去,动作要快。拖得越久,对面的人准备得越充分。你现在翻出来的那些东西,可能有些人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祁同伟说。
刘所长点了点头。“那你忙你的。”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所长又说了一句:“对了,昨天县里来电话,说下周一有个安全生产工作会议,点名要你参加。”
“什么会?”
“没说太细。但点名要你去,就是让你去听的。”
祁同伟站在门口,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全生产工作会议,点名让他参加——这通常意味着有人想让他“看看场面”。在会上,他会看到很多人坐在一起、很多文件摆在一起、很多话被说得很圆满。去参加的人,要么是去领任务,要么是去被提醒一件事——你是少数派。
“几点?”
“上午九点,县政府三楼。”刘所长已经打开了文件,头没抬,“穿正式点。”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周一,安全生产会”。然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会议要求穿正式一点——这不是刘所长说的,是打电话的人说的。
正式点。在基层工作的人都知道,“穿正式点”就是“你会在那儿见到比平时多的人”,多的人里包括一些你不常见到面的人。
上午十点,有人敲门。祁同伟说了声“进来”,门推开一条缝,陈小雨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上沾着雪花,脸冻得发红。
“祁警官,我爸让我来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只铝饭盒。跟之前那两只是同一个款式,但盖子上贴了一张新纸条,笔迹比上次略微用力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写字的时候比平时紧张。上面写着:“蒸的红薯,刚出锅的。”
祁同伟接过来,塑料袋透着热,透过袋子的温度贴在他的手指上。“你爸呢?”
“在家。他让我别走大路,走巷子来的。”陈小雨把门带上,没进来,就站在门框边上,“他说这两天外面有人转,让我送完东西就回去。”
“路上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我跑着来的。”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雪,“祁警官,我爸最近每天晚上都在翻东西,翻到很晚。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他不跟我说他在翻什么,但我猜跟你有关。”
祁同伟看着陈小雨,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焦虑,就是在说一件她注意到的事情。他想起上一世陈继成走的时候,陈小雨蹲在灵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爸每天晚上在翻什么。这一世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在帮她爸翻。
“你爸没事。”祁同伟说,“他翻的那些东西,我拿着。他不用再翻了。”
陈小雨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没说出来。她在那道门框里站了几秒钟,然后退了半步。
“那我回去了。”
“小雨。”祁同伟叫住她,“你上次说模拟考数学还行,成绩出来了吗?”
陈小雨停了一下。“出来了。还行,一百一十三。”
“不错。”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快步出了走廊。雪花从开着的门缝里飘进来一点,落在水泥地上,化了,留下一个湿润的小圆点。
祁同伟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坐着,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落了叶的树,枝条上压着一层薄雪。饭盒的热度透过塑料袋渗到桌面上,慢慢洇出一小片温热的痕迹。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村口。雪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但风很大,吹得脸上生疼。早餐铺子老板娘在门口扫雪,看见他过来,放下扫帚,朝他招了一下手。
“祁警官,你过来。”
祁同伟走过去。老板娘压低声音:“那个穿灰衣服的,今天早上又来了。在我这儿买了两个包子,坐了一会儿,问我‘陈继成家怎么走’。”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继成谁啊,我不认识。他就走了。”老板娘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他走的时候,往你们派出所的方向去了。”
祁同伟点了下头,出了门。那个穿灰夹克的人在早餐铺子买包子,问陈继成家怎么走,然后往派出所方向走了。这说明他的目标明确,并且不介意暴露自己在打听。一个人不介意暴露,要么是他有恃无恐,要么是他在传递一个信号——他在。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平时慢。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把几份旧材料重新翻了一遍,把时间线上的日期逐条核实,确认没有缺漏。然后他打开笔记本,把周一要开会的事写在当天那一页的下面,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要去的这个会是安全生产工作会议。田卫东去年签发的整改通知是安全生产范畴。孙国良的“信息费”交易围绕安全生产例会展开。王德全的“初步结论”也是安全生产检查结果。
整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挂在“安全生产”这根绳子上。周一坐在那个会场里的人,就是这根绳子上所有结的汇集处。
他合上笔记本。
四点半,他起身出了办公室,走到大院里,站在雪地里,点了一根烟。烟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侧过头,一手拢着烟,吸了一口。大门口没有人,路上也没有人,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像是被雪按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上一世在某个会议上听见的,一个从基层干上去的老领导说的,当时他坐在下面,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
那句话是:“你在这个位子上,做十件好事没人记得住,但有一件事你没做,那件事就会跟着你一辈子。”他当时觉得那个老领导说的是官场里的规矩。
现在他站在雪地里抽着烟,觉得那个老领导说的可能是另外的东西——可能是他错过了一些本来能做的事,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祁同伟把烟踩灭,转身走回办公室。
走廊里灯亮着,他经过值班室的时候,看见老周正坐在里面翻一本旧挂历,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日子。他没进去打扰,直接上了楼。回到宿舍,他开了灯,在床边坐下来,把桌上那只铝饭盒的盖子打开。
里面是四个红薯,个头不大,表皮烤得微微焦黄,透着甜香,还带着一点热气。他拿了一个,掰开,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他吹了吹,咬了一口,软糯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把剩下的红薯盖好,放在窗台上。窗外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但他靠在床沿上,觉得屋里比平时暖和一些。明天是星期六,后天是星期天,大后天星期一。他还有两天半。
他躺下来,这次没有看天花板,直接闭上了眼睛。外面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