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这番话说完,整个摄影棚里安静得只剩下灯光设备发出的低频嗡鸣声。
工作人员们大气都不敢出,目光在龙国栋和刘正之间来回弹跳。
龙国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柿子,又涩又硬,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奕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站到了两人之间。
“刘导,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
刘正心领神会,接过场务递来的保温杯,退到监视器旁边,拧开杯盖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周奕这才转向龙国栋,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龙总,去那边谈谈吧。”
龙国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还残留着刚才跟刘正对峙时的余火,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出现到现在,不管是面对他的咆哮还是刘正的插科打诨,始终保持着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定力。
他松开攥着龙允儿手腕的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然后迈步朝摄影棚角落走去。
龙允儿留在原地,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一脸担忧的看着两人的背影。
周奕推开门,道具间里堆满了刀剑架和戏服箱子,空气中弥漫着木料和旧布料混合的气味。
他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龙总,”周奕转过身,态放松但目光认真。
“我听杨老师说过,您也有一家娱乐公司。”
“所以您今天来,不只是心疼女儿吃苦,您是担心她在这个圈子里吃亏。”
“担心她碰到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被人欺负,被人利用,最后落得个遍体鳞伤。”
龙国栋站在道具架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把道具剑的剑穗。
周奕这番话显然戳中了他心里某个一直不愿意直面的角落。
“没错。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多年,比你更清楚这个圈子的本质。戏子终究是戏子,在资本面前一文不值。”
他转过身来正视周奕,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冷峻。
“你前段时间的事,我知道。网上那些黑料,背后是谁在操作,我也能猜到。”
“我承认你有点才华,能写出《万疆》那种歌的人,确实有两把刷子。可那又怎样呢?”
“这个世界,是要讲势力、讲背景的。你一个人再能写再能唱,遇到真正有背景的人,照样被人整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拿什么来保护她?”
周奕听完这番话,没有急着反驳,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平静的、发自内心的了然。
龙国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见过被他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的年轻人,见过被他的财富震慑得唯唯诺诺的后辈,也见过强装镇定但眼神发虚的对手。
“你笑什么?”龙国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龙总,您能保证您一辈子都这么顺风顺水吗?”
这句看似随意的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龙国栋心里最脆弱的那道缝隙里。
龙国栋的眼神变了。
从冷峻的审视变成了一种被触及底线的警觉。
“据我的了解,您的核心资产都在房地产这块。估计您自己也发现了,这个行业的下行压力已经大到藏不住了。”
“金融杠杆的连环效应一旦触发,政策调控和信贷收紧同时发力,资金链断裂往往就在一瞬之间。”
“真到了那一天,您能不能自保都是个问题?”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龙国栋脸上。
“龙总,这个世界上没有永不沉没的船。真正能保护一个人的,不是您有多大的船,而是她自己会不会游泳。”
龙国栋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怎么会知道?房地产行业的隐忧他是最近连看了好几家子公司的财务报表,又跟几个银行的老总私下喝了好几轮茶,才逐渐摸清底细的。
而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三言两语就点了出来。
他干咳一声:“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财经新闻,就敢在这里妄下断语,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周奕微微一笑,没有争辩。
“那就当我随口一说。龙总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里自然有数。”
“不过有句话,不管您爱不爱听,我还是想说,人到最后,终究依靠的还是自己。您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与其让允儿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如让她学会用自己的翅膀飞。”
龙国栋低头沉思片刻,转过身来看着周奕,目光里的冷峻终于松动了几分。
“姑且信你一次。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龙允儿站着的方向,语气陡然转硬,“若是让我知道允儿在你这里受了委屈,那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周奕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那是自然。女儿奴嘛。”
龙国栋猛地瞪圆了眼睛,脖子上的青筋又有了暴起的趋势。
周奕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里连声改口:“父爱如山,父爱如山!”
龙国栋重重地哼了一声,收回目光,迈步朝道具间门口走去。
周奕跟在他身后,正准备拉开门,龙国栋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根据你听的那些财经新闻,你觉得下一步该怎么做?”
周奕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龙总可以关注下新能源汽车。”
龙国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龙允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看到她爸脸上那股子怒火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次的复杂表情。
不甘心、舍不得,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小子还行。”
龙国栋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我女儿的眼光不错。有空带他回家做客。”
龙允儿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爸!你说什么呢?我跟学长不是——”
“知女莫若父。”
龙国栋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那眼神里有疼爱,有不舍,还有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家白菜被拱了却不得不承认那头猪确实还行的复杂心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来挽回一下当爹的尊严,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丢下一句“累了就回家看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停车场走去。
龙允儿站在原地,脸颊绯红,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奕,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爸他瞎说什么呢……”
周奕看着龙国栋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影视城大门,转过身来,发现龙允儿还站在原地,耳根红得能滴血。
他走上前去,语气一本正经:“我觉得你爸说的挺有道理的。”
龙允儿猛地抬起头,那双还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里写满了诧异和慌乱,声音都变了调:“学长你说什么呢?”
周奕面不改色,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比刚才更加理直气壮:“累了就回家看看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龙允儿愣了一秒,然后气得用力跺了一脚:“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往化妆间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合了恼怒、羞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化妆间。
刘正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踱过来,站在周奕旁边,目光追随着龙允儿消失的方向,喝了一口茶,砸吧砸吧嘴:“奕老师,你该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周奕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才没有!我可是情场老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
刘正没有说话,只是端着保温杯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就装吧”,周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还在硬撑。
“是真的!我前世……”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前世谈过的恋爱比你拍过的戏还多”咽了回去,改口道。
“我前世……我前世积了德,这辈子才这么有才华。”
刘正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