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之后，李建军靠在办公椅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奕那小子是怎么跟老高搭上线的？他记得周奕说他妹妹在部队，该不会那么巧，就在老高手底下吧？他正想得出神，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李团长，你快看内部网站后台！有条视频，昨天晚上上传的，到现在播放量已经炸了，连教导主任都惊动了！”
李建军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夜晚的操场，探照灯的白光打在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身上，他站在几百名战士面前，没有讲台，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李建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
这不就是他刚才还在电话里唠家常的奕老弟吗？
他坐直了身子，把平板音量调到最大，办公室里回荡着周奕那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的演讲。
从“老一辈把三代人的仗都打完了”讲到“战争从来没有离开过，只不过换了一身衣服”。
视频放到后半段，操场上响起了清唱的歌声，没有任何乐器伴奏，就是最朴素的人声，却比任何编曲华丽的军旅歌曲都更有穿透力。
他听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几百个战士自发加入合唱，那声浪透过平板电脑的扬声器传出来。
连他这种在文工团干了大半辈子、听过无数军旅歌曲的老文艺兵，都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旋律一起震动。
教导主任的官方账号在底下留了言，措辞一如既往地官方。
“建议全军官兵观看学习，深刻领会新时代军人的使命担当”。
李建军看完事情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次在中城，周奕跟他聊军旅剧本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小子只是个对军事有点兴趣的音乐人。
现在看来，人家肚子里藏着的，比他们这些当了大半辈子兵的人也不差多少。
他拿起桌上的军线电话，拨了高天赐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老李？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高，你少跟我装糊涂。”李建军对着话筒笑骂了一句。
“刚才周奕给我打电话，说拍摄地的事，地点就定在你那里。我当时还在想，他怎么会突然给我推荐你们那里。”
“现在我知道了，你居然把他人都拉过去了，你说，他妹妹是不是在你那里？”
高天赐对着话筒笑得不加掩饰：“是又怎么样？老李啊，这事儿你可不能怪我。人家妹妹在我这儿服役好几年了，你这个当老同学的不是也没发现吗？”
李建军在电话那头被噎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几句“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之类的话，又跟高天赐扯了几句拍摄场地的具体安排，才挂掉电话。
而此刻，周奕正在家属楼的宿舍里收拾背包。
周玉瑶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垂着眼睛，“不多待会儿吗？”
周奕摇了摇头，把背包甩到肩上：“辰星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我，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你的生活环境。看到你在这里挺好，我就放心了。后面有机会再来看你。”
周玉瑶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宿舍楼。
两人并肩走到营区门口，一辆军用越野车已经停在哨卡旁边，赵刚安排的司机正站在车旁等着。
周奕停住脚步，看向周玉瑶：“好了，回去吧。”
周奕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冲她挥了挥手，直到那个笔挺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才转过身来靠在后座上。
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知意姐，回来了。下午到公司。”
宋知意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迫。
“你先别回公司，赶紧去仙剑拍摄地！龙允儿要被她爸带走了！”
周奕盯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二话不说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前排司机的座椅靠背：“兄弟，调头，去影视城！越快越好！”
开车的小战士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从后视镜里看到周奕那张难得严肃的脸，立刻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朝着影视城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影视城门口，车还没停稳周奕就跳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门。
走廊里远远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拐过弯，他就看到龙国栋正站在拍摄区中央，一只手死死攥着龙允儿的手腕，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我当初让你来演戏是让你体验生活！不是让你来受苦的！”龙国栋的声音在整个摄影棚里回荡，剧组的灯光师和场务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龙允儿被他攥着手腕，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咬得发白，但愣是一滴眼泪没掉，只是用另一只手死死抠着旁边的道具桌角，指节都泛白了。
“爸，我不走！我答应了学长要演好这个角色，不能半途而废。你不能每次都替我做决定。”
“我说了跟我回去！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龙国栋根本不听她解释，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拖。
几个武术指导和场务想上去劝，但被龙国栋一个眼神瞪得连连后退。
周奕快步走上前，穿过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的人群：“龙先生，有话好好说，不要为难她。”
龙国栋转过头，看清来人是周奕之后，脸上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就是你！就是你小子把我女儿骗到这里来的！说什么让她演戏，她连轴转这么多天，人都瘦了一大圈，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照顾她？”
龙允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爸！你别乱说！是我自己要来的！跟学长没关系！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龙国栋攥着龙允儿的手腕，回头冲她急声道。
“乖女儿，爸爸这都是为你好！你这么辛苦能赚几个钱？还没我给你零花钱多！”
“咱家不缺那点片酬，你跟爸回去，想吃啥吃啥，想去哪玩去哪玩，何必在这儿遭这份罪？”
“你看你每天连轴转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一旁导演听到这话立马就不乐意，但碍于对方的气势在那里小声嘀咕。
“哪有连轴转，每天就拍六小时，什么黑眼圈，那是妆造懂不懂。”
这话说的小声还是被龙国栋听到了。
龙国栋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商界大佬特有的压迫感，换作一般人早就讪讪闭嘴了。
但刘正在剧组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难缠的投资方没见过，被这一眼瞪得反而来了脾气，把剧本往导演椅上一拍，撸起袖子就往前迈了一步。
“看什么看？没看过中年男人有这么帅气的头发啊！”刘正伸手捋了一把自己日渐稀疏的脑门，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骄傲。
“我跟你说，我这头发虽然剩得不多，但每一根都有名字！这根叫‘老子谁也不怕’，这根叫‘你瞪我也没用’！”
旁边几个场务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连龙允儿都忘了自己正在跟她爸较劲，转过头来一脸错愕地看着刘导。
刘正见全场目光都被他吸引过来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龙先生，我实话实说。奕老师对这几个新人，那是真的好。”
“你上别的剧组打听打听，哪个剧组跟我们一样的作息时间？每天就拍几个钟头，到点就收工，从不搞什么熬夜连轴转。”
“就冲这一点，你去问问那些群演，他们做梦都想来我们组！”
这话一出，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跟着点头。
武术指导老李抱着胳膊在旁边补了一句：“确实，我干了这么多年武指，头一回见剧组这么守时的。”
“之前有个剧组为了赶进度，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有个武行兄弟直接从威亚上栽下来了，还好下面有垫子。在刘导这，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
“还有伙食！”
刘正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你去问问，我们剧组的饭每天都是厨师现炒的，两荤两素一汤，顿顿不重样！就从来都没有过盒饭！水果饮料无限量供应。”
“上周还有人过生日，奕老师亲自给订的蛋糕，上面还画了画，虽然画得不怎样，但心意到了啊！”
角落里管后勤的小周推了推眼镜，小声补充道：“而且奕老师自己从来不吃独食，每次来探班都自掏腰包请全组喝奶茶。”
刘正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底气更足了，往前又迈了半步，直视着龙国栋的眼睛，语气也从刚才的插科打诨变成了推心置腹的认真。
“龙先生，我刘正拍戏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投资方没见过？有那种恨不得把演员当牲口使的，有那种天天坐镇监视器后面指手画脚的，还有那种塞人进组、改剧本、乱加戏的。”
“但奕老师不是这样的人。他尊重导演，尊重剧本，更尊重演员。他从来不拿自己是出品方的身份来压人，也从来不搞那套弄虚作假。说实话——”
他环顾了一圈整个剧组，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我都想跳槽来辰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