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周奕的手用力晃了两下，然后转头对赵刚吩咐道，“老赵，去泡壶茶，把我柜子里那罐龙井拿出来。”
周奕被高天赐这热情劲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乐呵呵的人他见过不少，像李建军那种求贤若渴的老团长是一种，像王建国校长那种发现了宝贝就两眼放光的是另一种。
而面前这位高大队，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他暂时还没摸透。
既然对方不急着亮底牌，那他就先发制人。
“不知道高大队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玉瑶给您添麻烦了？我等会儿回去就好好说道说道她。”
高天赐闻言立刻摆手：“不是不是！周玉瑶同志表现优秀得很！”
“上次军区比武，给我们大队争了不少荣誉，团体第一、个人综合第二，成绩在全区都挂了号的。”
他说到“团体第一”的时候，脸上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
周奕微微挑了挑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心里已经开始重新拼凑自家妹妹的形象。
军区级别的比武，团体第一，个人综合第二。
原主的记忆里周玉瑶确实在部队表现不错，但没想到到了这种程度。
看来这丫头，有些事还瞒着他。
高天赐端起赵刚刚泡好的龙井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其实，在《万疆》出来之前，我就知道你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抛出了一句让周奕目光一凝的话：“你记不记得——李建军，李团长？”
周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来了，他就知道这次部队之行没那么简单。
周奕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当然记得。上次去中城，李团长可没少照顾我。不知道您和李团长……”
高天赐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我跟他是高中同学。上次去军区开会碰到他，他拉着我聊了大半宿。”
“话题翻来覆去就围着你转，说你写的歌好，人实在，脑子活，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瞟了周奕一眼，“还跟献宝一样给我看了你给他的那份剧本，叫《士兵突击》。”
说到“士兵突击”四个字的时候，高天赐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那种乐呵呵的、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他安静地看着周奕，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姿势让周奕想起前世在谈判桌上遇到的那些最难缠的对手。
他们不会急着亮底牌，而是先用沉默把空气中的压力一点一点堆上来，等你先开口。
“高大队，您就直说吧，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我肯定帮。”
高天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妹妹在我这里服役，这里也相当于你半个家，我也不拿你当外人，我就实话实说。”
“那剧本我看完之后，只有一个想法，这完全就是为我这里量身定制的。”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周奕脸上，“你看，能不能把拍摄地点安排在我这里？”
周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看着对方。
按道理说，凭高天赐和李建军的关系，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李建军那个人他接触过，豪爽讲义气，老同学开口，怎么也不至于推三阻四。
除非这背后有什么惊人的资源，导致李建军那边不能假公济私。
而他高天赐，又从这部剧背后看出了巨大的潜力，大到值得他亲自出面、绕开老同学来跟自己谈。
“嗨！高大队，凭您的关系，不就一句话的事？我哪里能插手文工团的事情。”
“这剧本是我朋友写的，我就是个中间传话的，拍摄的事都是李团长那边在张罗，您直接跟他打个招呼不就行了？”
高天赐听完这话，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好家伙，这小子果然不简单，老子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他还在那里和水泥。
什么“朋友写的”，李建军上次喝酒的时候可是跟他透了底的。
那个叫“龙龙”的编剧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所有剧本都是通过眼前这个年轻人转交的。
再加上昨晚在操场上那番关于“尊严在剑锋之上”的即兴演讲，能说出那种话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传话筒。
这时周奕突然小声说道，“对我妹妹有啥好处？”
高天赐闻言，看着周奕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绕那么大个圈子简直是多此一举。
这小子早就看出来了，从自己开口说“量身定制”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看来你小子是看出什么了。”高天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松了口气的坦然。
“其实原因很简单。相信老李也和你说过，这几年招兵比较困难，国家这边也非常重视。如果这部剧能成功，那后续的扶持资源都会相应倾斜。”
周奕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
跟李建军上次说的一模一样，招兵难，需要好作品来扭转年轻人的认知。
但高天赐说的“后续的扶持资源都会相应倾斜”。
这半句才是真正的底牌。
什么样的资源？倾斜给谁？倾斜多少？高天赐没明说，但能让一个特战大队的大队长亲自出面。
绝不会是几车器材、几套新装备那么简单。
周奕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看来这后续的资源不是一般大吧。那行，我试试看，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
高天赐靠在沙发靠背上，听到“一家人”这三个字，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
“对对对，都是一家人！以后你来看玉瑶，直接跟门岗报我的名字，不用再让玉瑶出来接你了。”
说着又拿起茶壶亲自给周奕续了杯茶，那殷勤劲儿跟刚才那个运筹帷幄的大队长判若两人。
周奕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李建军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奕老弟！怎么想起给老哥打电话了？是不是剧本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周奕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联系，想老哥了，然后顺着话题聊了几句剧组的筹备进度。
李建军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演员已经进组了，正在封闭训练。
周奕听他说完，话锋一转：“对了李团长，拍摄地定好了吗？没定的话我这边倒是有个合适的地方。”
李建军闻言，声音顿时拔高了几度，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如释重负的痛快劲儿。
“奕老弟！你果然是及时雨啊！我这两天正为拍摄地的事愁死了。”
“好几个地方的文旅局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天天派人堵在我办公室门口，弄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选。你有合适的地方？快说快说！”
“星城。我离这边也近，有什么问题随时能过去盯着，沟通起来也方便。”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李建军眉头微微皱起——星城？那不是老高的地盘吗？
上次军区开会，高天赐还跟他打听过《士兵突击》的拍摄计划，当时他以为老高只是随口问问，现在看来这位老同学直接找到了周奕。
不过这样也好，有周奕当挡箭牌，他也不用再苦恼怎么应付那些堵门的文旅局干部了。
反正拍摄地是奕老弟推荐的，别人问起来他就往周奕身上一推，谁也不敢说什么。
“奕老弟，你推荐的准没错！”李建军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股子豪爽劲儿，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老狐狸般的狡黠。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后面拍摄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可不能撂担子啊！”
周奕笑着应了两声，又跟李建军扯了几句剧组的事，挂掉电话，回头冲高天赐扬了扬下巴：“搞定！”
高天赐一直靠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脸上那副淡定的表情在听到“搞定”两个字之后终于绷不住了。
他端起茶杯冲周奕举了举：“奕老弟，我就知道你是个靠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