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手指重新落回琴键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若有所思地抚过那光洁的琴盖。
“这架钢琴的音色确实很好,但刚才那首曲子没有完全发挥出它的潜力。”
话音刚落,一段全新的旋律从他的指尖下流淌出来。
这一次跟刚才那首轻快明亮的夏日小调截然不同,旋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条安静而深邃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缓缓流向远方。
同样的音符在不同的声部之间依次出现,互相追逐、重叠、交织,构成一种精妙而有序的和谐。
龙允儿站在钢琴旁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呼吸随着旋律的起伏变得越来越轻。
如果说刚才那首曲子让她想起了童年的夏天,那这一段音乐则让她感觉自己正站在某个更宏大的东西面前。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些音符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最后一个和弦在琴房里缓缓消散,余韵在空气中回荡了好几秒才彻底安静下来。
龙允儿睁开眼,睫毛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他这首曲子又叫什么名字,但声音还没出口,就看到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琴谱的背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他把琴谱放在谱架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掏出手机,低头回复着什么消息。
龙允儿低头看向谱架上的那张纸。
上面写着两行字——《菊次郎的夏天》和《卡农》。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正在回消息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想问他到底是谁,想问他为什么能随手弹出两首她从未听过却每一首都足以震撼灵魂的曲子。
她把那页琴谱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朝门口走了两步。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之前那种冷淡的防御姿态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奕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冲她笑了一下,“改天再告诉你”。
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
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那个人不会再折返了,才慢慢退回琴房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她爸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
“爸,我好像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消息发出去不到几秒,她爸龙国栋的回复就到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的审问。
“男的女的?他找你干什么?是不是又是来搭讪的?你没理他吧?”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我叫秘书查一下这个人,你离他远点。”
龙允儿看着屏幕上那连珠炮似的质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事,就是随便一说”。
然后走到钢琴前重新坐下来,开始试着用刚才那个人教她的方法,轻轻地、克制地按下倒数第三小节的那个左手和弦。
与此同时,周奕推开杨自清办公室的门,端起杨自清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杨自清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怎么样”。
周奕点了点头说还不错,杨自清没有追问太多,只是说已经跟允儿打过招呼了,剩下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杨自清摘下老花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资料,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周奕后背发凉的郑重其事。
“周奕,你刚才在教室里说的那番话,说到我心里去了。你是一个真正敬畏艺术的人。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希望你认真考虑。”
周奕接过那份资料,目光落在封面那行烫金大字上——客座教授聘用合同。
他翻开里面内容,与其说这是一份聘用合同,不如说是一把随时可以回家的钥匙。
他抬起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老师,这……”
杨自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框住。你现在在外面做得那么好,要是真把你叫回来当个专职老师,反倒是埋没了你。”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的脸上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旧跟当年一样,又亮又倔。
“所以这个客座教授,就是个名头。你该写歌写歌,该做节目做节目,不用被学校绑着。”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来,用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语气继续说道。
“就是没事的时候,多回来看看。看看这帮学弟学妹,让他们少走些弯路。”
“你刚才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我教了这么多年,说了一百遍,效果都不如你今天说一遍。”
他抬起眼看着周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也顺带,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操场上传来一阵哨声和欢呼声,大概是哪个班在排练运动会的接力赛。
周奕握着手里的笔,感觉这支笔的分量比任何一次签合同都要重。
面前这份聘用合同它不像是合同,更像是一个老人把心里最在意的东西摊开在桌上,用他笨拙的方式说——
你看,这些孩子,还有我这个老头子,我们都惦记着你。
他没再说什么,翻开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手递还给杨自清。
“行。以后我一有空就回来。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讲课可不按教学大纲来,考试考砸了您别找我。”
杨自清接过合同,看着签名栏里那两个字,脸上那副佯装的严肃终于绷不住了,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你小子——”
然后小心地把合同放回抽屉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得来不易的宝贝。
杨自清刚放好,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地拿起手机,故意等了两秒才按下接听键:“说了不借就是不借,你打电话过来也没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音量不小,连坐在对面的周奕都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杨自清听着听着,眉头忽然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什么?你要亲自过来…”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嘴里念念有词:
“哼,让你们几个老家伙前几天在朋友圈得瑟,现在谱子在我手里,让你们炫耀,让你们得意,现在风水轮流转了吧,轮到你们来求我了!”
周奕坐在对面,看着他这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师像个小孩子打赢了架一样得意洋洋,无奈地摇了摇头。
杨自清瞥见他那副表情,不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更加理直气壮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摇什么头?你知道不知道,你写的那份《梁祝》曲谱,把隔壁那几个音乐学院的老家伙眼馋成什么样了?”
“这谱子放在我们申戏,就是镇校之宝!以后谁再敢说我们表演系不懂音乐,我就把谱子拍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