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跟着杨自清来到办公室。
杨自清拉开抽屉,拿出一叠资料递过来。
“这是这一届最出挑的几个孩子,资料和成绩单都在里面。你看看,有合适的跟我说,我帮你联系。”
周奕接过资料,看了杨自清一眼。
来之前他就知道,杨老头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他的事。
他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
能入杨自清法眼的学生,果然和经纪公司批量塞过来的简历不一样。
没有千篇一律的精修写真,没有堆砌辞藻的自我介绍,就是几张朴素的生活照和课堂剧照。
但偏偏是这些素面朝天的照片里,每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生动的灵气。
他的手指在纸页间快速划过,忽然停在某一页上。
资料页左上角贴着一张蓝底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梳着最简单的马尾辫,素颜,眼神清澈而沉静。
那种干净不是妆容和灯光烘托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周奕看了下名字:龙允儿。
周奕抬起头,手指在龙允儿的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就她了。”
杨自清探过脑袋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
“你还挺会挑,不过这丫头有点难搞。能不能说动她,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周奕来了兴趣,挑了挑眉:“怎么说?”
杨自清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那架势分明是故意卖关子,等周奕的眼神催了他两回,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
“首先,她有个富得流油的老爸。龙国栋,听说过没?”
周奕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这个名字,微微皱眉:“做房地产的那个?”
“不止房地产。物流、能源、娱乐公司,什么都掺一脚。”
周奕笑了笑,“全能富豪老爹啊!”
杨自清继续说道,“关键不是有钱,关键是——这人是个妥妥的女儿奴。”
“龙允儿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全家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龙国栋想尽办法都得给她弄来;只要是她不想干的,谁也逼不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看着周奕:“其次,这丫头眼光高得很。一般的人,还真进不了她的眼。”
“她在哪儿?我去看看。”周奕把资料合上,站起身来。
杨自清翻了翻手机里的课表:“这会儿应该在钢琴室。你自己去吧,我就不跟着了,省得这丫头嫌我多事。”
周奕愣了一下:“她不是表演系的吗?怎么还报了钢琴课?”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笑了——表演系出身却在音乐学院讲课的人,好像没什么资格问这个问题。
杨自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说呢”。
周奕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打了个哈哈,转身出了办公室。
钢琴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练习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周奕走到门口,正要敲门,手停在半空中——一段流畅的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他站在门外,听了几小节,眉头微微挑起。
虽然不是他听过的曲子,但他能听出这首曲子在技巧和情感上的要求都不低。
普通的学生能完整弹下来已经算不错,但龙允儿弹的却十分流畅。
周奕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
坐在琴凳上的女孩背对着门口,马尾扎得高高的,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了几秒才渐渐消散。
龙允儿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正准备翻下一页琴谱,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眉头微皱,语气冷淡而礼貌:“你找谁?”
周奕靠在门框上,不急不缓地开口:“我不找谁。刚刚路过,听到里面有琴声,就进来看看。”
龙允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看不出牌子的白衬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
又是这套路——假装路过,假装被琴声吸引,假装不经意地推门进来。
这学期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用过类似的开场白了,从隔壁导演系的才子到外面那些不知从哪搞到她课表的富二代,手段层出不穷,内核千篇一律。
她连回应的台词都懒得换。
“听完了吗?那你可以走了吧。”
周奕挑了挑眉。杨自清说她难搞,现在看来小老头还算是嘴下留情了。
不过他也不恼,对付这种警惕性高的女生,他自有办法。
他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钢琴上摊开的乐谱上。
是这个世界一首比较流行的古典练习曲,难度中等偏上,她刚才弹的正是最后一段快板。
“你刚才弹的曲子,倒数第三小节那个和弦,左手小指的力量可以再收一点。”
“这首曲子的结尾是渐弱处理,不是戛然而止的,你压得太重,反倒把留白的美感给破坏了。”
龙允儿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正眼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他说的是对的。
这首曲子的结尾她反复练了好几周,每次都觉得差了点意思,但钢琴老师只是说“多练练就好了”,从来没有人能精准地指出问题出在倒数第三小节的左手小指上。
这人只听了一遍就听出来了,耳朵确实够尖。
“你也懂钢琴?”她的语气里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壳已经不知不觉薄了几分。
“懂一点。”周奕笑了笑。
龙允儿重新打量了他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
白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能彰显身份的奢侈品logo,但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感,不像是来搭讪的——至少不像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类搭讪者。
“你到底是谁?”她歪着头看他,黑亮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周奕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钢琴旁边,目光落在那架黑色三角钢琴上。
龙允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琴身,又看了一眼他,犹豫了半秒,从琴凳上站起来,让出了位置。
周奕坐下来,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的是刚才龙允儿弹过的那首练习曲,同样的音符,同样的顺序,但出来的声音完全不同。
倒数第三小节那个左手和弦,他收得恰到好处,指尖轻触琴键,力道控制在毫厘之间。
声音轻而不虚,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涟漪刚刚荡开就缓缓消散。
整首曲子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不是戛然而止,而是慢慢融化在空气里,留了恰到好处的余韵。
龙允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流畅地移动,嘴唇微微张开。
这首曲子她练了不下几百遍,但她从来没听过它被弹成这样,包括她的老师。
“你怎么做到的?”她脱口而出。
周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摸了摸琴身的侧板,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间不算大的练习房:“这架钢琴不错。不过好像不是学校的配置。”
龙允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题转到钢琴上。
这架琴确实不是学校的标准教学用琴,是她父亲龙国栋以个人名义捐赠给钢琴室的,当初还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不过她只是耸了耸肩:“你什么意思?”
周奕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手指重新落回琴键上,这次不再是那首练习曲。
一段轻快的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不是任何一首经典的古典曲目,也不是当下流行的任何一首热门歌曲。
旋律线简单而灵动,带着一种夏日的明快和惬意,琴房里没有开窗,但随着音符跳动,仿佛有一阵清凉的风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吹进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
龙允儿站在钢琴旁边,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专注,又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
这段旋律没有任何炫技的成分,但它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她刚才还紧绷着的神经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过的那些夏天——蝉鸣、溪水、西瓜泡在井水里捞起来时冰凉的触感。
那些记忆本来被埋在很深的角落里,现在却被这段旋律轻轻撬开了一条缝,慢慢浮了上来。
她看着周奕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男人跟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让她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对这个人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奕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转头看向她。
龙允儿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往前倾了身子,离钢琴的边缘只有半步的距离。
她连忙直起腰,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耳根已经开始泛红。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