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音乐学院的郭校长背着手在走廊里巡视。
这是他当校长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都会抽时间听听各个教室的上课情况,观察下学生们的课堂状态。
今天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阶梯教室那边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又哭又笑的。
“今天阶梯教室谁在用?”郭校长皱着眉头问身后的教务主任。
教务主任翻了翻课表,也是一脸困惑:“好像是李淑敏教授。”
“李淑敏?”老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李教授教了二十多年书,课堂风格出了名的严谨,别说让学生又哭又笑,就是课堂上交头接耳的都少见。
“过去看看。”
他走到阶梯教室后门,教务主任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郭校长凑过去往里一看,讲台上站着的不是李教授,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李教授和另外两位副教授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表情专注得像是三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而整个阶梯教室里三百多个学生,有的在擦眼泪,有的在笑。
“这人是谁?我们学校有这位教师吗?”老郭压低声音问身后的教务主任。
教务主任踮起脚尖往里瞅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没见过,不像是新来的老师,要不要…”
“先看看。”
老郭抬手打断他,他也想看看,这个能把李教授变成认真听课的学生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周奕对这些浑然不觉。他正站在讲台上,继续下一个问题。
周奕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坐在中排靠窗位置的女孩身上。
她举手的姿势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手指蜷得紧紧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手从桌上抬起来。
“那位女同学,你说。”周奕朝她点了点头。
女孩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
“奕老师,我想问您——您觉得东方音乐好听,还是西方音乐好听?”
问题一出,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前排几个学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什么问题”。
周奕没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女孩问完之后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桌角,像是在紧张地等待判决。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的语气比之前温和了几分。
女孩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把话说了出来。
“因为我父亲想让我专攻东方音乐,说这才是我们的根,学西洋乐是忘本。”
“但我母亲觉得西方音乐更有发展前景,说学民乐以后没出路。他们两个为这件事吵了很久,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远比刚才那些关于技巧和理论的提问要沉重得多。
“那你自己呢?”
周奕靠在讲台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但目光很认真,“抛开你爸你妈的想法,你自己更喜欢哪一个?”
“我……”女孩抬起头,像是没想到他会反问她。
“我个人还是喜欢东方音乐多一点。小时候听外婆唱民谣,那些旋律我一直都记得。”
“那就继续喜欢下去。”
周奕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余地,“先不要给自己留遗憾。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有人帮你确认一下。”
女孩愣了一瞬,然后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至于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东方音乐和西方音乐,哪个更好听。”
周奕站直了身子,提高了音量,让整间教室都能听到他的话,“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他走到黑板前,在左右两边各画了一个圆圈。
“东方音乐和西方音乐,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
“很多人喜欢把这两者放在一起比较,非要分个高下,这本身就是一种狭隘的思维方式。”
“西方音乐的理论体系确实很完善,和声学、曲式结构、配器法,这些都是经过几百年积累下来的精华,值得每一个学音乐的人认真学习。”
“但同时,东方音乐的魅力在于它独特的审美哲学——我们的五声音阶、散板节奏、留白的意境,这些是西方音乐体系里找不到的东西。”
“你们是这所音乐学院的学生,不管是学西方音乐还是东方音乐,如果仅仅只了解其中一个方面,那是一种遗憾。”
“两者都接触、都理解之后,你会发现它们其实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就像一个人的两条腿,缺了哪一条都走不远。”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女孩身上。
“所以不用纠结哪个更好听。用更开放的心态去看待这个问题,你会发现音乐的世界里,没有东墙和西墙,只有一扇扇等你推开的大门。”
听到周奕的回答,李教授第一个鼓起了掌。
她听过无数场学术报告和大师讲座,但像今天这样,一个年轻人用寥寥数语就把东西方音乐之争讲得如此通透。
她身边的两位副教授也跟着鼓掌,三个老教授相视一笑,眼神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几分“后生可畏”的欣慰。
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整个阶梯教室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声填满。
掌声渐渐平息之后,女孩又举起了手。
周奕看到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那奕老师,您说了这么多理论,能不能…”
周奕看着女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露出刚才的神秘笑容:“那等会儿又哭了可别找我。”
整个阶梯教室的人都愣住了——他还能?!
刚才那首《同桌的你》已经让半个教室的人哭成了泪人,现在他居然还能再来一首?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嘴巴张成了o型,他旁边的同学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今天这堂课来得太值了”。
周奕走到舞台侧面,那里放着一排学校的教学用琴。
他拿起一把小提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试了试音,然后走回讲台中央。
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奕老师又要搞什么名堂。
“刚才在黑板上写歌,是让你们感受一下文字和旋律怎么结合。”
周奕把小提琴架上肩膀,手指按上琴弦,“现在换个方式,不用歌词,就用这把西方乐器,讲一个东方的故事给你们听。”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琴弓落下的那一刻,整间教室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旋律从琴弦上流淌出来,跟他之前唱过的任何一首歌都截然不同。
没有歌词,没有伴奏,就是一把小提琴在安静地诉说。旋律线婉转而绵长,带着东方音乐特有的韵味,却又在西方的乐器上找到了另一种表达的可能。
他拉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整个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眉宇间流露出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个在讲台上插科打诨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真正沉浸在音乐中的艺术家。
坐在第一排的李教授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听过无数场小提琴独奏会,但此刻她听到的这段旋律,跟她记忆中的任何一首经典曲目都对不上号。
这是一首全新的、她从未听过的曲子,而它正在被创作它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在这个普通的阶梯教室里演奏。
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那是属于东方的灵魂,却用西方的语言在诉说。
旁边的两位副教授同样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沉静而满足的表情。
那是被美击中之后,来不及设防的表情。
而后门外,教务主任已经完全呆住了。他张着嘴,盯着讲台上那个拉小提琴的年轻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而旁边的郭校长,此刻正微微仰着头,双眼里闪烁着一种教务主任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里混合了惊艳、激动、兴奋和一种隐隐约约的狂热。
闭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余韵在阶梯教室的穹顶下回荡了好几秒,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周奕睁开眼睛,看着台下一张张还没回过神来的脸,耸了耸肩:“好了,不能再来了,总共就没几首歌。”
台下先是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笑了出来,接着三百多个人同时爆发出笑声和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