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榭在空腔里又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把那卷竹简上的菜品结构图反复看了很多遍。
每一段温度区间、每一条入锅时序、每一层凝型厚度,他都在辅助灶台上用清水做了一次复现练习。
第六遍复现的时候,竹简上的整道菜品结构已经在他的操作记忆中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路径,不需要再对照竹简也能从头到尾走完。
姜七娘在他练习的间隙坐在灶台侧面,偶尔递过来一小块干饼或一碗温水。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苏榭每次停下休息的时候,碗和饼总是已经被搁在灶台边沿的固定位置上了。
你第七遍走的时候,底汤层第三段的温差曲线比前几遍收得更窄了。
柳莺站在空腔入口处的光幕边缘,她的位置正好可以同时看到灶台和空腔入口的方向。
你把散味式多层结构在底汤层里的那段温差曲线压缩到了原来六成左右的宽度,这样当你面对严鹤声的单层高温时,那段较窄的温差曲线可以做到在聚焰冲击下整个被压入多层结构中,而不是在接合处被冲击撞散。
苏榭把那锅清水倒掉,在辅助灶台的壁面上用指尖把第七遍的温度曲线重新画了一遍。
那些线条的指向跟他竹简上的原版在第七段处出现了一处比竹简原版稍浅的偏移。
那偏移没有破坏整体结构,而是让那段温差曲线在保持均衡功能的同时,多了一层更顺畅的过渡弧线。
你调整了那一段。
姜七娘从灶台侧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指尖留下的路线,原版那条温度曲线的转折点是直的,你在第七遍里把它改成了弧线。
弧线会让热量在到达底汤层和凝型层交界处时减缓释放速度。严鹤声的聚焰如果持续加压到你那段弧线上,热量会在到达弧顶时被分流到两侧,不会集中在同一个接触点上。
苏榭把清水倒掉,用干布把辅助灶台擦干净,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第八遍的练习没有开始,因为他感知到空腔入口处那道光幕正在发生缓慢的亮度变化。
不是他在穿越时的那种剧烈的持续波动,而是一种像有人从外部接近并开始调节那道光幕进入端壁面上某一排晶石的角度调节标记,像是竞技场方向的通道正在被接通。
时间到了。
姜七娘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她感知到那道变化的同时就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柳莺从空腔入口处往回走了几步,她站在光幕边缘那排晶石侧壁的转角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捏着的那枚从极味城公用网络中记录到的竞技场位置标记。
她把那枚标记在指腹上仔细折了一道折痕,然后收进袖口:
场地入口在旧采石场西北方向的新路段附近。有专人在接引位等候,接引者不会核实身份的详细来源。
苏榭把那只旧木盒收进布袋,跟灯盏、骨头、鼎印放在同一层,然后重新检查了一遍辅助灶台上的锅具。
他在辅助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向姜七娘。
她正站在空腔中那口老灶台前面,灯盏已经被她取了下来搁在灶台边沿的凹槽中,她把灶台面上那层银灰色的细沙重新铺平了一遍。
我到了场地之后,苏榭说,如果我赢了那场比赛——赢了之后会怎样?
赢了之后你会成为新一任厨神。
厨神之位由现任厨神向八名参赛者逐一指定,历届比赛的规则形式各不相同,但最终承接厨神之位的通道方式一直是不变的。
她说着把灯盏从灶台边沿拿起来递给他,那盏灯带着,它会在你比赛的时候替你守着底汤层的温度下限。
严鹤声的聚焰如果持续加压到底层阈值附近,那盏灯会通过灯芯的一次短暂变暗来通知你。
苏榭接过灯盏放回布袋中,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空腔入口处那道光幕。
入口处的光脉正在以越来越均匀的频率持续涌动着,像是竞技场方向的地脉正在与这道空腔的灵气结构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次确认校准中完成对接。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柳莺身上移到了姜七娘身上,然后他跨过了那道光幕。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完了那段由旧砖砌成的窄道。
窄道尽头是那口深黑色的矮灶台,灶台侧面的灯盏槽位已经暗了,但灶膛底部那道暗金色光纹还在缓慢地旋转着,频率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做最后一段收尾的接续。
他把灯盏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回灯盏槽位中,灯盏入槽的瞬间灶膛底部那道光纹重新亮到了峰值,把整条窄道的底端岩壁照得通亮。
那道光把出口处的那块旧石板从地面推出一道窄缝来,午后的天光透过窄缝落在他面前的石阶上。
他攀上窄道末端的石阶,推开那块旧石板,从通道口重新回到地面。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睛和肩膀上,他在密续的地下通道里待了差不多几天时间,日光落在皮肤上时能感到一阵暖融融的晃动。
他偏过头看向旧石板旁边的时候,柳莺已经站在那块被掀开的旧石板边缘了,手里抱着阿鼎,阿鼎正眯着眼仰头晒着从云缝中透出的一缕午后的光。
竞技场的接引人正在采石场西北方向待命,接引方式是从专用通道进入竞技场内部,不需要经过极味城公开路段的检验。
柳莺弯腰把旧石板重新合拢,在上面压了几块碎石做了标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沿着九岭镇外围的野径向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过了一道干涸的河床之后,前方的地形从缓坡和野草逐渐过渡为一片被低矮石墙圈起来的旧场地。
石墙不高,但墙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枚暗金色的灵气节点——节点排列均匀,间距一致,像是整面墙体本身就是一道持续运转的灵气回路的一部分。
接引人等在石墙西侧的一段缺口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旧袍的中年男子。
他的目光在苏榭腰间布袋露出的灯盏底座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入口:
选手通道在墙内第一道内门处。进入之后有一段观众通道连通到场地内部。
比赛开始前三刻钟,选手会从入场门出来。
他退后一步,让出了通往石墙缺口的方向。
苏榭走进石墙缺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扫到了墙内那片场地的轮廓。
一片被低矮石壁环绕的圆形旧台面,正中央放着一口深灰色灶台,比九岭镇地底那口矮灶高一些,但材质相同。
他看了一眼那口灶台的位置方向,然后走向了观众通道入口。
入口处有一段被旧石墙半包围的通道,通道出口处是一道持续稳定的暗金色光幕,光幕前站着一个穿暗红长袍的人,正低头看着手里一枚铜质圆盘上的刻度。
那个人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
他比苏榭预想中更高,身形偏瘦,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看上去不到五十岁,但他的眼睛里有那种上了年纪的厨神才会有的稳定的静气,像是他的目光在看到苏榭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体内那两道持续运转的灵气源看了一遍。
你练完那套三味式的多层结构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段被恒温维持在同一个固定刻度上的火候。
苏榭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练完了。
严鹤声的目光在他的腰带附近停了一拍,然后移回他的脸上:
那盏灯的底座上刻着的温度下限阈值,是你在练习中自行适配的,还是从某段旧记录里移用过来的?
他的目光从苏榭的腰带处抬起来,在短短的一息之内扫过了灶台上的光位。
不是从旧记录里来的,是你在练习中自行适配的。
苏榭站在他面前,那盏灯的底座隔着一层布料持续传来恒定的余温,那道余温把他掌心那道从他娘留在空腔南墙根下岩缝中的旧木盒底部的铁质衬板传导过来的热量收拢进了同一层持续运转的温度区间内。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道暗金色光幕的轮廓边缘线,看向场地中央那口深灰色灶台上正在缓慢调节燃烧亮度的灶膛口。
比赛开场前三刻钟。他已经站在入场门内侧的候位区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