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腔中的暖光在那盏灯稳定燃烧的过程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苏榭蹲在南墙根下那道岩缝前,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只扁平的旧木盒,比姜念转交的铁盒更小,木料被地脉余温烘烤得微微发烫。
木盒没有上锁,里面躺着一卷用薄绸包裹的旧竹简。
他解开绸布展开竹简的时候,竹简上刻着的不是字,是一幅完整的菜品结构图。
从底汤到辅料层到上层凝型再到出菜时温控曲线的逐段分布,每一段的旁边都标注了精确的温度区间和入锅时序。那幅图的右下角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
一只食鼎,鼎口涌出八道不同颜色的光流。
跟万味大比公告栏上那枚徽记尺寸一致,但印记下方的底色更深,像是被反复印过多次之后残留在纸面上的余墨。
姜七娘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极味城万味大比的鼎印只是第一层通行证。
真正通往厨神席位的赛事,每六年举办一次,举办地点不固定在极味城。
赛事的名额由现任厨神指定,不对外公布。
现任厨神每届指定八名参赛者,八人同台比试,胜者获得厨神之位。
现任厨神是谁?
姓严,严鹤声,他在位已经十四年,连任两届。
姜七娘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南墙根下的岩缝旁蹲下来,用手指着竹简那幅菜品结构图的左下角。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跟他娘的笔迹相同,但磨损程度更深:
严鹤声擅长的路线是火系延伸中的技法,跟你在极味城遇到的那位六席裴述的叠焰方向相反。
聚焰是把所有火灵粒子汇聚到同一温度区间内反复加压,让单层温度持续提升到超过普通经脉承受阈值的程度。
这种技法不需要多层温差结构,只需要单层温度够高、够持久。
柳莺从灶台那边走过来也蹲在岩缝旁边,她低头看着那幅竹简上标注的温度曲线,她的目光沿着曲线走了一段之后停在了底汤层和凝型层之间的交界处。
如果严鹤声的聚焰技法走的是单层高温路线,那他在底汤层和凝型层之间的接口温度比普通菜品高出很多,底汤的保温层必须在同等的高温区间内保持稳定。
如果参赛者用常规底汤结构去接他的高温层,底汤会在接触的瞬间被高温冲击导致粒子结构改变,上层的凝型结构也会跟着变得松散。
苏榭把竹简重新卷好,用薄绸包好放回木盒里收进布袋,和灯盏、骨头放在同一层。
他的高温单层结构需要一个足够耐温的底汤承载层来承接。
如果用散味式的多层温差结构来应对他的单层高温,接合处产生的温差交错会造成他那一层顶端的局部震荡。
如果那位现任厨神严鹤声在比赛过程当中暗中调整他那一侧的灶台参数来针对你的温差交错做出反向补偿呢?
柳莺站起来,她的声音在空腔中传得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在心里反复过了很多遍的事。
你要做的可能是多层与单层、散与聚之间互相缠绕的攻防轮替,而不是一味的单方向抵消。
苏榭把布袋系好,站起来看向柳莺。
她的身侧是那口在空腔中持续泛着银灰色细沙光泽的灶台,那盏灯的火苗在她身侧稳定地亮着,在她蜜棕色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持续的暖影。
那位现任厨神严鹤声在厨神位上的时间已经很久了。
他的聚焰路线在火系领域是成熟的单层高温控制体系——连续使用多年,手法纯熟,不会轻易被局部的温差交错打乱节奏。
你在比赛中如果选择与他正面对抗,可能会被他的稳定节奏带着走。
那就用散味式的多层结构把底汤的温度分布从单层高温区间分散到多层温和区间里,让他的聚焰没有足够的集中靶点来施加压力。
苏榭走到灶台前,在那盏灯的旁边重新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灶台表面的银灰色纹路感受了一遍那些纹路的深度和走向,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姜七娘,
厨神大赛的举办地点在哪里?
极味城北城墙外一处不对外公开的旧竞技场。
那处场地建在一条独立地脉的正上方,地表以下不到两丈就能触到该处地脉的核心位置,可以提供足够稳定的高温支撑。
参赛者进入场地之后会有一段独立准备的时间,正式比赛开始后,除了规定的时长和时材范围之外,没有额外限制。
苏榭把那盏灯从灶台边沿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火苗在他合拢手指之后稳定地持续燃烧着。
他的目光落在空腔入口处那道光幕上,透过去是地脉深处持续传来的一段暖流,像是远处某座灶台正在安静地等待着被重新点燃。
柳莺从灶台侧面走过来了。
她站在那口灶的另一侧,隔着那盏灯暖意笼罩的范围与他相望。她的声音隔着灯盏的火苗传来,被他握在手中:
厨神大赛开始之前,我会在场地外围的通道上等,你从赛场出来之后,我会在出口处的那段旧石墙边等你。
苏榭握着灯盏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
灯盏在他掌心中透过金属底座持续传来稳定的暖意,火苗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稳定地燃烧着,像是那盏灯已经把两人之间那段持续存在却从未被说破的距离悄悄地收拢进了一团持续的暖光里。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