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藤的路走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苏榭每天夜里把八片碎鼎从布袋里取出来并排在面前运转一遍经脉,让那些碎片持续释放的灵气把他的经脉壁养得越来越韧。
第八片碎片到手之后,混沌元液在经脉中的流速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他能同时方圆三里内所有灵粒子的流动轨迹。
风中的尘粒、草木蒸腾的水汽、鸟兽呼吸时散出的灵气、地下深处缓慢蠕动的矿脉气息,全部呈现在他的视觉里像一层层叠加的透明地图。
但他的注意重心越来越频繁地从碎片转向了柳莺。
她在这十二天里仍然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仍然是那副背挺直、步稳的走山姿态。
但她偶尔会在歇脚时靠着树闭上眼多歇一会儿,偶尔会在起身的时候手掌按一下膝盖缓一下劲。
她从来不说,但苏榭的视觉能她经脉中灵气运转的速度比以前慢了那么一点——不是衰退,是疲惫的积累。
第十二天傍晚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矮岗,青藤府的青灰色城墙在远处的暮色中浮现出来。
苏榭在矮岗顶上停下来望着那片熟悉的天际线时,柳莺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她站在他旁边,竹篓里的龟背蕨已经送到了雷峡药铺、苦脉菜也早就换了米面钱。
她的竹篓此刻空了大半,底部只垫着一件叠好的薄外衣和一小包她从沿途摘的干薄荷。
到了。她说。
苏榭转头看她。暮色里的光线把她的脸照成了暖橘色,那条鼻梁上的旧疤在斜阳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也在看着青藤府的城墙轮廓,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平了一些,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只说出了最必要的那一句。
到了,他接了一句,然后停顿了一下,之后你打算去哪?
柳莺把目光从远方的城墙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榭之前没有捕捉过的情绪——不重,像一片水面被风掠过之后的余纹,浅但确实存在。
还没想好。她说,极鲜府那边山里的苦麦菜还有一茬没收,但那不着急,你进去了之后……
她没有说完。
苏榭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做一个什么动作,最终又收了回去。
苏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不算突然但也不算磨蹭——就是把自己那只右手伸过去,四指从她掌侧穿过去、拇指落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收拢了。
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握过去的时候把她整只手包住了大半。
柳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绷紧了半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她没有抽走,也没有握回来,就那样让他握着。
她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抬起来落到苏榭脸上。
你……
你陪我走了大半圈八府,苏榭说,从极鲜府到蜜糖到赤焰到百草到沧海到雷霆到沉香,又陪我走了回来,你不说累,但我看见你累了。
柳莺的睫毛微微扇了一下。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用一种比平时低了一些的声音说:你看见了?
我什么都能看见,苏榭弯了一下嘴角,归元之门的那道缝打开了之后,你体内灵气流得慢了两成的速度我就看见了。
柳莺被他这句话惹得差点笑出来。她的嘴角真的弯起来了,然后又压下去了,然后又弯起来。
最后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你看见了什么别的没?她问。
苏榭偏着头看她。
暮色在他和她之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握着她的手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温度和那只手上常年握镰刀、掰草叶、翻山越岭磨出来的薄薄的茧。
看见你走到雷峡的时候其实不想让我进去,他说,看见你在沉香府门口明明困得快站不住了还要跟我进去,看见你这十二天走路的时候偶尔偏头看我一下、又移开、又偏头看我一下。
柳莺的耳朵尖有点红。她别开脸看着远处的城墙方向,但手没有挣开。
你别得意,她说,声音闷闷的,我那只是怕你死在半路上没人给你收尸。
苏榭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让她站得更近了一些。
阿鼎在他们脚边转了两圈,尾巴高高翘着甩来甩去,最后索性往两人中间一坐,把脑袋仰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矮岗上的风从青藤府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她记忆深处那个冬天的、湿润的酸味气息。
那个他第一次在雪夜炒出一锅发光的乱炖的地方,残味居的烟囱大概还像从前那样冒着薄薄的炊烟。
柳莺在他旁边站着,被他握着的手慢慢转了一下,把手指回扣住了他的手。
走吧,她说,进城。
苏榭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人回扣的手指,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进城。
他们走下了矮岗,穿过暮色铺满的田野,朝着青藤府青灰色的城门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阿鼎跑在两人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