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雷霆府到沉香府的路程是苏榭走过最安静的一段。
极鲜府有鸟鸣虫唱,沧海府有海浪拍岸,赤焰府有火山低沉的轰响,百草府有瘴雨敲打叶面的密碎声响。
而通往沉香府的路什么都没有。
空气是寂静的,风是无声的,地面铺着的落叶踩上去时也不会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整段路像是被蒙了一层看不见的厚棉,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了。
柳莺走在前面时步子仍然快而稳,但她的耳朵频繁地、轻微地侧动着,像是在捕捉什么本该存在却消失了的背景音。
她走了一天之后终于说了一句话:这条路太安静了,我以前走山不管多深的山沟都会有风声或者水流声,这里连风都没声。
苏榭把右手掌心朝前伸了一下。
混沌元液在他掌心和空气中之间感应到的灵气密度极低——比普通旷野还低,比百草府那种苦雾浓度低了一大截。
这里的灵气不是,而是。
香云失踪之后,沉香府的灵味粒子可能进入了休眠状态。
他说,就像一个人不说话之后,他周围的声音就全静了,但是那些灵气粒子还在,只是没有在振动。
柳莺偏过头来看他一眼:你能看见它们?
苏榭点了点头。
他的里确实看到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光晕悬浮在空气之中,像一层薄薄的、被凝固住的雾。
那些光粒静止不动,不做任何脉动,像是等待什么外力来重新激活它们。
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面前的空气。
金色的光粒被他手掌带动的风推了一下,极缓慢地荡漾开去,漾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波纹,然后重新归于静止。
他收了手,继续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沉香府的外城。
跟其他七府完全不同的景象——整座城被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金色光雾笼罩着。
城墙是白色的,材质像是打磨过的玉石,表面没有任何符文和纹章,干净得像一面巨大的、被时光擦得光滑如镜的骨片。
城门大敞着,门内没有守卫、没有弟子、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柳莺在城门前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道金色光雾的边缘,没有急着迈进去。
我爹的笔记里提到过沉香府的状态,她低声说,他说香云失踪之后这座城开始了,走进去的人会觉得越来越困、越来越不想动,待久了可能会跟这座城一起睡过去。
苏榭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静止的金色光雾。
他能那些光粒在城门内部堆积得比外面厚得多,一层叠一层地铺满了整座城的每一寸空间。
那些光粒的静默中藏着一种极深的、像陈年旧梦一般缓慢旋转的东西。
你留在外面等我,苏榭说,我进去找第八片。
柳莺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手里的竹篓放下来搁在城门外的一块石头上。
她弯腰把阿鼎从地上抱起来放到竹篓旁边的干草堆上让它趴着,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苏榭。
我也进去。
苏榭看着她:这城会让人睡着。
柳莺把袖口扎紧了一下,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所以两个人进去互相叫醒,比一个人进去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别劝了的笃定。
苏榭看了她两眼,然后点了头。
两人并肩迈进了那道金色的光雾中。
进入城门的一瞬间,苏榭感觉到了那种。
它来得非常自然、非常舒服,像是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之后终于躺到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他的眼皮微微沉了一下,混沌元液在胸口本能地跳动了一次,把那层困意推开了半寸,但那种被温柔包裹着的、想合眼的感觉仍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柳莺走在他旁边,她的步伐在刚进城门的时候虚了半步,肩膀歪了一下又自己调整回来了。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然后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稍高一些:你别停,一直走,停下来就容易睡着。
苏榭没有停。
他催动混沌元液从胸口持续地流向四肢,把那种困意一层一层地推开。
七片叶脉在他掌心明灭不定地亮着,第八片已经趋于完整,第九片的雏形在右手掌缘持续显示着它的存在。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街道两旁的建筑是白色的,门窗都虚掩着,窗台上放着干枯的花草,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枯草轻轻摇晃着,但依然没有声响。
整座城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所有的细节都被保存了下来,只是里面没有了活着的人。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苏榭看见了一座被金色光雾包裹得最厚的大殿。
殿门没有关。
他推开门走进去,柳莺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
殿内比他想象中更加安静——连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都被光雾吸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能看到鞋底落在砖面上,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大殿正中央有一座灶台。
白色玉石凿成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灶台后方墙壁上挂着一幅挂轴,纸已泛黄,画上一片模糊的影子,依稀能分辨出一个女人执锅的背影。
苏榭走到灶台前,把右手贴上去。
混沌元液从他的掌心流进白色玉石灶台中,元液接触到灶台内部的那一瞬间,整座大殿的静止金色光雾微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灶台表面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纹路——跟他娘那根鹿骨上的纹路同源。
纹路的走向从灶台中心向四周扩散,蔓延到灶台边缘时汇成了一个完整的环。
环的中央浮起一块暗灰色的金属片——第八片碎片从灶台内部被光雾托了上来,悬在白色玉石表面上方一寸处,缓慢地旋转着。
苏榭伸手把它拿了下来。
第八片入手的那一刻,怀里七片碎鼎同时猛烈震颤。
他体内的混沌元液像是被一颗巨石砸进了一片深潭,翻涌着、激荡着、顺着全身经脉冲刺了一遍。
后颈风池和脚底涌泉两条经脉完全通了,舌尖那条被封了许久的经脉壁在八片碎鼎的联合冲击下猛地一颤——没有完全破开,但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丝的味觉从那道裂缝里渗了进来。
他尝到了空气里静止的金色光雾的味道——那是一种极淡的、像隔了很远很远传来的檀香混合着干花余味的清甜。
归元之门的位置又清晰了三分。
他站在灶台前,把那第八片碎片放进布袋里跟七片贴在一起。
八片碎鼎在他怀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只差中央那一片就能合拢成一只完整的鼎。
第九片在他背上。
他娘的锅底。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口黑锅的锅底——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锅底那行字的轮廓。
此刻那些字迹正在微微发热,像是感知到了八片碎鼎的共鸣。
苏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热源按住,然后转过身来看柳莺。
柳莺站在大殿门口的位置,靠着白色的玉石门框。
她的眼皮沉得比刚才又低了些,但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她看见苏榭转过身来,用那副快要撑不住但还在撑着的表情朝他弯了一下嘴:拿到了?
拿到了。
苏榭走过去,剩最后一片了。
柳莺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苏榭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细密的冷汗。
这座城的困意对你影响这么大?他问。
柳莺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这城里的灵气太静了,我自己的经脉习惯了在运动中吸收灵气,一时适应不了,走走就好了。
她说完站稳了,从他手里把自己的胳膊抽回去,迈步朝殿外走去。
她的步子确实又稳了。
苏榭跟在她身后走出大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泛黄的挂轴。
那个执锅的背影在金色光雾的笼罩下显得模糊又遥远,但苏榭忽然认出她右手的姿势。
那是他从小用到大的、左手按住案板、右手持刀的五指分布。
他娘。
他把目光收回来,迈步出了殿门,在金色光雾中追上了柳莺的身影。
两人并肩走出了沉香府的城门。
城门外,阿鼎已经从干草堆上爬起来了,正蹲在竹篓旁边竖着耳朵等他们。
它看见两人走出来就迎上去绕了两圈,尾巴摇着、嘴里发出高兴的呜声。
苏榭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片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最后一片在我背上,他说,等我把它取出来,九片就齐了。归元之门会开。
柳莺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同一片暮色。
她的站姿还是那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竹篓的背带在肩膀上的磨损处又深了一些。
你取出来之后,她说,打算去哪?
苏榭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口黑锅。
锅底的温度比刚才又热了一些,他隔着粗布按着那些字迹的时候,指尖底下传来了一种极轻的、像是心跳一般的脉动。
青藤府地窖。
他说,归元之门在那扇铁门的后面。那只瓮也在那里。
柳莺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只瓮里封着一个人。
苏榭把黑锅又紧了紧:是我娘的师兄。
柳莺不再问了。
她弯腰把阿鼎从地上捞起来放进竹篓里,然后背好竹篓站直了。
那走吧。
她说,回青藤。
两人并肩走入了暮色渐深的路。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金色光晕正在缓慢地收拢成一道细线。
八片碎鼎在他怀里贴着心口轻轻震颤着,那频率跟他自己的心跳缓慢地叠在一起。
路在脚下延伸开去。
终点就在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