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沧海府往西北走的第三天,苏榭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荒郊野岭的气味。
不是泥土、不是草木、不是野花,是油锅热了之后撒入葱花的那一瞬间被热力逼出来的焦香。
混着一点点姜丝爆过之后残留的辛辣底韵。
那种味道在百草府的苦雾里闻不到,在赤焰府的灼燥里也闻不到,它属于灶台和案板,属于一个正在认真做菜的人。
苏榭停下脚步,朝气味的来源方向偏了偏头。
山路拐弯处有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榕树,枝干横斜着伸出来盖住了大半个路面。
榕树底下有一小片被踩实的平地,平地上搁着一只半旧不新的铜锅,锅底架着一小堆用石块围起来的篝火。
一个穿着灰蓝色短打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蹲在篝火旁边,用一双长筷子翻着锅里正在煎的东西。
她旁边放着一只半满的竹篓,篓口露出一截翠绿色的茎叶和几朵鹅黄色的小花,看起来像是刚摘不久的野菜。
苏榭站在路中间犹豫了一下。
这一路上他遇到的活人除了各府弟子和驿行伙计之外几乎没有,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碰到一个独自做饭的年轻女人,多少有点不太寻常。
但他还没做出决定,那姑娘已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一张圆脸,肤色偏深,像是常年在户外行走被日头晒出来的蜜棕色。
鼻梁上有一道浅白的旧疤,从眉心斜着拉到左边颧骨上缘,让她的眉眼看起来多了一种野生的、不讲规矩的锐气。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的打量。
你是闻着味儿过来的?她问。
嗓音带着一股子暖烘烘的、被灶火熏久了之后惯出来的爽利劲儿,跟百草府那种闷湿的沙哑完全不同。
苏榭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路过,你锅里的姜丝爆过了头,再翻两下就会焦。
那姑娘低头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煎的东西——是几块切得厚薄不均的薯片,表面已经煎出了焦黄色的脆壳,边缘泛着一圈姜丝爆过之后留下的暗褐色油渍。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筷子把锅里的薯片迅速翻了面,果然有两片边缘已经微微发黑了。
她把那两片焦的夹出来甩在旁边的石头上,抬头又看了苏榭一眼,你隔着三步远闻出来姜丝爆过头了?
苏榭摇了摇头:不是闻出来的。
他没多解释。
那姑娘也没追问,把剩下几片煎好的薯片夹起来搁在一片洗干净的宽叶子上,然后灭了篝火,把铜锅里的残油倒进土坑里用沙土埋了。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利落又熟练,带着一种这事我干过一千次了的随意。
苏榭等她收拾完了才继续往前走。
经过榕树底下时他又多看了一眼她那只竹篓里的野菜——翠绿的茎、鹅黄的花,叶片背面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
苦脉菜?他停了一下。
那姑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背好竹篓,顺手把那片用宽叶子包着的煎薯片塞进怀里。
她比苏榭矮了半个头,但腰背挺得笔直,站起来的时候比蹲着时更显得精神利落。
你认识苦脉菜?
在百草府见过几棵,这菜长在苦灵浓度高的地方,叶片背面那层白毛是过滤苦灵用的,炒之前得用热水焯一遍把苦汁逼出来,不然整锅菜都是苦的。
那姑娘听着他说完之后眉毛挑了一下:你跑过百草府?
跑过。
百草府的苦雾普通人进去一趟出来经脉要涩三天,你没事?
苏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右手摊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掌心的叶脉在那一瞬间亮了一线微光,然后又收了回去。
那姑娘的眼尖得很,那一线光她看见了。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目光在他手上多停了一拍。
八府通吃?她问。
苏榭看着她:你是哪个府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那条鼻梁上的旧疤跟着一起动了动,让她整个人的表情变得生动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顽劣感:你猜。
苏榭沉默了两息,然后说:极鲜府的。
那姑娘的笑意微微一滞:你怎么猜出来的?
你竹篓里除了苦脉菜还有两片龟背蕨的叶子,龟背蕨只长在灵气浓郁的原始林区,极鲜府的万灵山脉脚下有很多。”
“而且你煎薯片用的油是清亮的植物油,不是猪油也不是菜籽油——是茶籽油。茶籽油在极鲜府外围很便宜,因为那边漫山遍野是野茶树。
那姑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竹篓的带子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背着破布袋、牵着一条土狗的路人分量。
你倒是眼毒。
她说,我叫柳莺,极鲜府外城跑单的,自己采自己卖。
苏榭报了自己的名字:苏榭。
柳莺点了点头,没有多打听他的来历和目的地。
她弯下腰朝那只蹲在路边摇尾巴的阿鼎伸了伸手,阿鼎犹豫了一下走上去让她摸了摸脑袋。
柳莺的手指在阿鼎耳朵后面挠了两下,阿鼎的尾巴立刻摇快了,尾巴尖扫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干燥的土灰。
你这狗叫啥?
阿鼎。
柳莺站起来拍了拍手,背好竹篓,朝苏榭要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也往万灵山那边去?
那正好顺路。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我不会分你东西吃,刚才那锅薯片是我自己当午饭的,你闻到了我没法不让你闻,但我没打算请客。
苏榭弯了一下嘴角:我没打算蹭饭。
柳莺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迈得大而稳,竹篓里的苦脉菜和龟背蕨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着。
阿鼎从苏榭脚边跑出去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尾巴竖着,像是在等他跟上。
苏榭迈步跟了上去。
山路在他们面前逐渐变宽,两旁的树木从矮灌木渐渐变成了更高更密的阔叶林。
空气中的灵气粒子在缓慢地变化——从沧海府方向的咸润过渡到极鲜府方向的清鲜,像是从一片淡灰色的水面走进了一片浅绿色的山谷。
柳莺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中间偶尔回头跟他说两句话:你是做什么的?八府跑遍了的人,不是采药的就是送货的,你看着不像送货的,背上那口锅也不像卖药的。
跟人比做菜,苏榭说。
柳莺的背影顿了一下:食符师?
算吧。
那你挺厉害的。
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随口接话,八府的食符师大多窝在自己府里不出去,你这样的倒是少见。
苏榭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他问她:你呢?采苦脉菜和龟背蕨去外城卖?
龟背蕨卖给药铺,苦脉菜卖给饭馆。
柳莺说,极鲜府外城的厨子喜欢用苦脉菜做汤底,说它的苦能提鲜,我每个月上山采两次,够换半个月的米面钱。
一次采多少?
看运气,运气好采两篓,运气不好一篓都装不满,上个月我走了三天山路就挖了七棵,全加起来不够买一斗糙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是平平的,但苏榭注意到她说到走了三天山路时,她的步速忽然慢了一下。
不是累了的那种慢,是某种更细微的、被什么回忆绊了一下的停顿。
他想起来她在百草府和极鲜府之间这条山路上独自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人生火做饭,一个人翻山越岭去采那几棵苦脉菜。
那种生活里的孤寂感,他比大多数人都懂。
你那锅薯片,他说,缺一味盐。
柳莺回过头来,眉毛又挑了一下。
苏榭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他在沧海府时藏的一小撮海盐。
他把她那包煎薯片的宽叶子接过来,用手指拈了几粒细盐均匀地撒在薯片表面。
你刚才煎的火候是对的,姜丝爆得早了点但是香味已经进去了,缺的只是最后一层盐的提味。
他把撒了盐的薯片递还给她,尝尝。
柳莺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之后她的咀嚼动作慢下来了,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片薯片,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吃完之后把叶子收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行了,她把包薯片的叶子折好放进竹篓里,你的盐我记下了,到了万灵山脚下我请你吃一碗面。
你不是说不请客?
柳莺背好竹篓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丢回来一句:那是刚才,现在你撒了盐,算你出了一份工。
她走在前面,步子又恢复了那种利落爽快的节奏。
阿鼎跑在她脚边绕了两圈,她弯腰顺手又挠了挠它的下巴。
苏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和那片摇摇晃晃的竹篓,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
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一段。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极鲜府方向越来越浓的、湿润的草木清气。
柳莺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了句:你那口锅是铁的?沉不沉?要不要换我背一段?
苏榭愣了一下:不用。
行,随你。她转回头去继续走,竹篓里的苦麦菜叶子在她背上轻轻颤着,走累了就说一声,前面有个岔路口的石亭能歇脚。
她说话的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自然的调子,像是习惯了在空旷的山路上自己跟自己说话留下来的习惯。
苏榭加快两步跟上了她,把阿鼎从前面叫回来走在他和柳莺之间。
三个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朝万灵山脉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亮的光斑。
柳莺时不时地指着路边某棵不知名的野树说上一句这种果子能吃但不能多吃,吃了舌头发麻,或者那种藤蔓绕的树底下有野山菌,但得看月份,过了季就只剩一窝烂泥了。
她对这些山路的熟悉程度简直像把整片区域的草木都种在了脑子里。
苏榭听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偶尔接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
她说话的声音在山林里传出去不远,被层层的阔叶和藤蔓拦住了,像被拢进一只大手里轻轻握着。
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前面的路果然出现了一座半塌的石亭。
亭子顶上爬满了一层厚实的青苔。
柳莺在石亭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歇一炷香,然后一口气走到山脚宿营地。再晚天就黑了。
苏榭在她旁边坐下,阿鼎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喘气。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的光线把她的脸染了一层暖黄色,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榕树底下时松弛了不少。
你到极鲜府,她说,是要跟鲜于归比试?
苏榭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柳莺笑了一下,嘴角那弯弧度不大,但这次带着一点真正暖和的意味:因为她那个性子,外面来的人但凡有点本事的,十个有九个是冲着她去的,不过——你最好想清楚怎么应付她的规矩。
什么规矩?
鲜于归只跟杀生的人比试。
柳莺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要跟她做菜,她不会给你用过夜的肉,你要用新鲜的、活的、你亲手杀的东西,你杀得干净利落,她才看得起你。
苏榭沉默了一会儿,靠在石亭的柱子上看着不远处层层叠叠的暮色。
那你呢?他问,你采活的东西吗?
柳莺拿过竹篓,从里面抽出那两片龟背蕨叶子放在膝上。
我采活的,她说,但我采的时候会跟它说话。
苏榭看着她。
我看你是没明白了,柳莺把那两片叶子又放回竹篓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吧,赶路,再不走今晚咱们仨就得在林子里过夜了。
她背上竹篓走在前面,步子跟下午一样大而稳。
苏榭站起来跟上去的时候,看见她后背那片衣裳被竹篓的背带勒出一道整齐的折痕。
那种韧劲儿,跟她说的那句我采的时候会跟它说话一样,扎实。
天边最后一抹暮光沉下去的时候,他们走完了最后一段山路,看见了万灵山脉脚下那一片绵延起伏的深绿色林海。
林海的边缘处零星亮着几点暖黄的灯火,那是极鲜府外城宿营地的小客栈。
柳莺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她说,明天我带你去找鲜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