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鲜府的外城宿营地跟苏榭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看见一座繁华热闹的驿城,结果到达的时候只见到一片散落在林间空地上的矮脚木屋。
每间屋子用粗木桩架离地面两尺高,四面通风,顶上盖着层层叠叠的棕榈叶。
林间的空地上零零星星地亮着几堆篝火,有人蹲在火边烤着什么,空气里浮着一层清冽的、湿润的草木香气,混着炭火特有的干燥底味。
柳莺领着他走到营地最边缘的一间木屋前,门是虚掩的。
她推开门,里面不大,但够干净。
两张窄木床铺着干草,床头各有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一束没见过的野花,细碎的白色小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甜气。
住这儿,柳莺说,一晚两枚铜板,我已经付了。
苏榭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付的?
来之前。
她把竹篓卸下来搁在墙角,蹲下身从篓里掏出那两片龟背蕨叶子,用一片湿布裹好放进一只陶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极鲜府外城宿营地的规矩是外地人入住必须由本地人担保,我算你的担保人,你欠我两枚铜板。
苏榭从布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床头,柳莺看了一眼,没收。
她说:欠着,明天请我吃面的时候一起算。
语气松快,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阿鼎已经跳上其中一张床在干草堆里拱了个窝,舒服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打了第一个哈欠。
苏榭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看着窗外林间那些时明时暗的篝火,问柳莺:你跟鲜于归熟吗?
柳莺正在解竹篓的背带,动作停了半息,然后继续解。
不算熟。
她说,但我认得她身边一个做杂役的姑娘,叫阿鲤,她有时候托我上山采一些鲜于归要的稀有叶子,龟背蕨就是其中一种。
她顿了顿,坐到另一张床上把鞋脱了盘起腿,两手搁在膝盖上。
篝火从窗口透进来的光在她侧脸上晃动着,那条鼻梁上的旧疤在光影里忽深忽浅。
你想让我带你去见鲜于归,明天我带你去找阿鲤,阿鲤替你递话,鲜于归见不见你,看你带的东西够不够新鲜。
苏榭靠着墙,把五片碎鼎从布袋里摸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
我带了菜谱。
柳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菜谱?
苦咸平衡。
苏榭说,我在沧海府做了一道潮生苦,府主潮声认了,极鲜府的鲜跟咸是近亲,我想用同样的思路去做一种的两面——让活杀的东西和素净的东西在同一道菜里相遇。
柳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木屋窗外那一片被夜雾渐渐笼罩的树冠上,沉默了一会儿。
鲜于归那个人,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追求鲜追求到了只要转瞬即逝的生命力的程度,她不在乎那些东西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只在乎它断气的那一瞬释放出的灵气浓不浓,你要是做一道让素的和活的在同一道菜里而不是的菜,她可能会生气。
生气总比无动于衷好。
苏榭说,她生气了我还有机会,她不理我我就真没戏了。
柳莺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寂静的木屋里像被夜风拂过的一串细铃。
行,你说的有道理。
她把腿放平躺了下去,枕着手臂望着低矮的棕榈叶屋顶,明天卯时我叫你,睡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榭,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苏榭靠在床头又坐了一会儿,把混沌元液在经脉里走了一圈。
五片碎鼎在他怀里持续散发着温热,全身的经脉在持续滋养中变得越来越韧、越来越宽。
第八片叶脉已经完全成形了,第九片的轮廓比昨天又清晰了那么一丝。
他闭了眼,在柳莺平稳的呼吸声和阿鼎偶尔翻身的窸窣声中慢慢入睡。
第二天卯时还没到柳莺就醒了。
苏榭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裳站在门口,竹篓背在肩上,手里捏着一枝带露水的野花——就是床头陶罐里插的那种。
她把花往罐子里一插,朝苏榭扬了扬下巴:走了,阿鲤辰时前得把鲜于归的晨食备好,咱们赶在她忙之前去找她。
苏榭翻身起来,用冷水拍了脸,背上布袋,叫醒阿鼎,三人一狗穿过晨雾弥漫的林地往万灵山脉更深处走去。
越往山里去,空气里的灵气粒子就越浓。
苏榭现在能那些灵气的流动了——浅绿色的、细细密密的光点从林间渗出来,像是整片森林在同时进行着极缓慢的呼吸。
这种灵气的质感跟青藤府的酸不同,跟蜜糖府的甜不同,它是一种活的、湿润的、带着脉动节奏的清鲜,像是每一片叶子底下都藏着一小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林木之间出现了一条用碎石铺成的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座架在溪流上的木桥,桥那边是一座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低矮木屋。
木屋门前的竹竿上晾着几件灰扑扑的弟子袍服,窗台上摆着几盆葱郁的香草。
柳莺在木桥前停下脚步,朝着木屋的方向轻声喊了一句:阿鲤?
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衣的瘦小丫头探出头来,圆脸,两只眼睛大而深,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
她看见柳莺立刻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的牙:柳莺姐!你又上山了!
柳莺走过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侧身指了指身后的苏榭:这位是八府跑过来的食符师,想见府主,能递个话吗?
阿鲤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苏榭几遍,目光在他腰间那口黑锅上停得最久。
她看完了之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头缩回屋里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枚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极鲜府的鲜叶纹章,中央镶嵌着一小片暗绿色的薄片,像是压干的苔藓。
府主今天心情不错,刚用了一碟活的河虾。
阿鲤把木牌递给苏榭,你拿着这个去后山找她,她每天辰时会在活泉边处理当天的鲜材。
苏榭接过木牌道了谢。
阿鲤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柳莺压低声音说:柳莺姐,你上回托我留的那包干野菌我放在窗台底下了,你走的时候记得拿。
柳莺点了点头,朝苏榭偏了偏头:走,活泉在后山,我带你去。
两人一狗沿着碎石小径继续往山里走。
苏榭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块压干的苔藓状薄片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他用指尖碰了一下,一股极淡的清鲜气息渗入指腹,混沌元液在胸口轻轻跳了一下。
阿鲤是你什么人?他问柳莺。
柳莺走在他前面,竹篓背带在两肩之间拉出一道笔直的线。
以前采药的时候在山里迷了路,被雨水泡了三天三夜,阿鲤她娘捡了我回去养了半个月,把我送回了外城,后来阿鲤她娘过世了,阿鲤进了极鲜府当杂役,我每个月上山采药都会给她带一包她娘爱吃的干野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但苏榭在她脚步的节奏里听出了某种比昨天更深的节奏变化。
那种我受过别人的恩,我就一辈子不会忘的笃定感。
他走在柳莺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笔直的背脊和竹篓边缘被晨光照亮的轮廓线。
忽然觉得她整条命都由一根很细的线牵着,那是别人给过我的好,我要还回去的那种线。
活泉在后山一处被高大蕨类植物包围的凹地里。
泉水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汪清冽见底的水潭。
水潭边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袍,发髻松散地垂着,正低头用手从水潭里捞起一捧活蹦乱跳的小银鱼放进旁边一只铜盆里。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每一捧捞起来的小银鱼都完整无损,在铜盆里翻着银白色的肚皮弹跳着。
苏榭走近到五步远的时候,她抬起头来。
鲜于归比他想象中年轻。
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精致却不柔弱,眉眼间有一种常年俯视万物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她的嘴唇很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一直在忍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笑话。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见苏榭的那一刻,锐利得像两把剖鱼刀同时划了过来。
阿鲤的木牌?她问。
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急着说的松弛。
苏榭拱手行礼:青藤府内门弟子苏榭,求见府主,想用一道菜换一件东西。
鲜于归把手里的水甩干净,站起来在旁边搭着的干布上擦了擦手,然后走到铜盆前低头看着那些还在弹跳的小银鱼。
什么东西?
一片太古食鼎的碎片。
鲜于归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看苏榭,嘴角那个天生上翘的弧度加深了半寸:你连我在府里藏了什么东西都知道?
我的碎片指了方向。
苏榭说,第五片指了极鲜府,剩下的分布我没法确定是哪几府,但第六片大概率在你这里。
鲜于归把那铜盆端起来,盆里的小银鱼在晨光里炸开一片碎银似的光。
她端着盆走过苏榭身边时停了半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柳莺。
你带来的?她问苏榭,目光落在柳莺身上。
她带我进来的。
鲜于归把目光收回去,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像冰面一样破裂开来露出下面的寒锋:我的规矩你打听过没有?
打听了。苏榭说,用活物。
那你知道怎么做了。
鲜于归端着铜盆走回木屋的方向,声音远远飘回来,明天卯时,后山屠宰台。你带你的食材,我带我的碎片,一道菜定胜负。
她走了。
活泉边安静下来,水潭里被捞过之后的银鱼群散去了大半,只留下几尾受惊过后的还在石缝间缓慢游动。
柳莺从苏榭身后走上来,站在水潭边看着那几尾残存的银鱼。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要用活物。
苏榭站在她旁边,看着水里那几尾银白色的细影在清澈的泉水中划出柔软的弧线。
我从来没杀过活物,他说。
柳莺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轻轻碰了一下。
明早,她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