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苏榭站在了火山壁的山顶正殿门前。
殿门是一整块天然的黑色火山岩雕成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摸上去粗糙烫手。
两扇门扉中间刻着一团翻涌的火焰纹。
那是赤焰府的府徽,每一道火舌的线条都用暗红色的矿粉填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赤光。
他伸手推了一下殿门。
门开了。
殿内的温度比外面又高了至少两成。
苏榭一进去就感觉自己的汗毛被热浪燎了一圈,脸上像是被一层滚烫的薄纱蒙住了。
正殿比青藤府的东殿更宽,但陈设极其粗犷。
石柱是未经打磨的原始火山岩,地砖是大块大块的黑色石板,灶台是用整块熔岩挖出来的凹槽,锅碗瓢盆全是一色的黑铁,磕碰出声响都带着沉闷的金属钝音。
正殿最里端的高台上坐着一个男人。
苏榭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团暗红色的庞大轮廓。
身高至少比常人高出半头,肩宽得像一扇门板,坐在石台上把整个台面占去了大半。
他穿着一件敞开的黑铁环锁甲,露出里面虬结的胸肌和手臂上盘虬的暗红色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刺青,是经脉中辣灵之气长期浸润后沉淀在皮下形成的自然灼痕。
焱烈抬起头来的时候,苏榭看见了他的脸。
浓眉、阔口、下颌上横着一道深褐色的旧疤,从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仁的颜色像一块刚熄了火的炭,深处还藏着一线尚未完全冷却的亮光。
他看了苏榭两眼,然后开口。
声音比他整个人更压人——像是火山深处的熔岩在滚动时发出来的那种低沉的、带着沉重颗粒感的轰响。
青藤府的小子。他靠在石台靠背上,两只粗壮的手臂搁在扶手上,三场斗灶的录像我看了,你都以后味赢人,不靠爆发。
苏榭拱了拱手:见过府主。
焱烈没有接他的礼。
他从石台上站起来,走下台阶的时候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他走到苏榭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腰间那口黑锅上停了一会儿。
你娘的锅。
他说,陈述句。
苏榭的脊背绷了一下:
焱烈伸出右手——那只手大得像一把蒲扇,手指上布满了被热油溅出的旧疤和常年握铲形成的厚茧——他直接掀开了裹着黑锅的粗布,露出了那口黑黢黢的铁锅本体。
锅沿上的裂缝、锅底陈年的焦痕、还有被烧热之后才能浮现的那一行小字,全在焱烈眼前暴露无遗。
焱烈盯着那行百味穿心过,一鼎渡凡尘看了大约五息。
然后他把粗布重新盖上,把手收回去。
你娘十九年前来赤焰府的时候,焱烈说,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跟我提了一个条件。
苏榭安静地等着。
她用一道菜换走了第三块碎鼎片,那道菜叫做穿心辣——用火山底层的熔岩灰和七味山的酸灵藤干磨成的粉,炒了一盘没肉的素菜,第一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意,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焱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吃遍了赤焰府所有的辣,从来没有一种辣能穿到骨头里。
苏榭听着这段话,胸口那滴混沌元液在安静地跳动着。
他没有插话。
焱烈转过身走回高台,在石台边缘坐下,两只脚悬空晃着。
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身为一府之主的气势,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疲惫。
你来取第三片碎鼎片。
他说,我不会像唐芯那个小丫头一样跟你讨价还价,我的规矩很简单——你跟我做一道菜,同样的食材、同样的灶台,谁做出来的辣更,谁赢,你赢了,碎片拿走,你输了,碎片不给,你留在这里陪我再做一个月。
苏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一个月?
一个月。
焱烈说,不准走,天天跟我做菜,做到我满意为止。
为什么?
焱烈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旧疤的大手,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因为我十九年前输给你娘之后,整整想了十九年也没想明白她那道穿心辣是怎么做出来的,你来了,你就是答案,我不要别的,就要那道辣。
苏榭站在正殿中央,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但那股燥热里,他的思路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什么时候比?
焱烈从石台上跳下来:现在就比。
他抬手朝正殿右侧的一扇石门一指,石门轰隆一声自己开了,露出后面一间更加宽大的灶房。
那间灶房的灶台直接连着火山喉管,一进门槛就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微微震动,像是整座山都在灶台底下缓慢呼吸。
苏榭走进那间灶房的时候,焱烈已经站到了灶台前面。
黑铁台上并排放着两份一模一样的食材。
一堆暗红色的火山熔岩灰、一把晒干的酸灵藤老叶、一小罐赤焰府特产的地火椒粉末,红得发黑。
食材一样,灶台一样,火候自取。
焱烈拿起自己的锅铲,那柄锅铲比苏榭的整条手臂还长,铲面宽得像一把小铁锹,一炷香,开始。
他话音刚落就动了手。
动作快得苏榭几乎看不清——地火椒粉末入油锅的瞬间整间灶房被一团暗红色的烟雾填满,酸灵藤老叶被他双手搓碎洒进油里,熔岩灰用锅铲直接铲起一撮撒入沸腾的热油中,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
苏榭没有看他。
他封住口鼻,把手伸向自己那份食材的时候,火山底部的热浪从灶眼冲上来打在他脸上,辣灵粒子浓得像一片炽热的粉尘扑面而来。
他第一次用皮肤到了赤焰府最深处的辣味本源——那是一种比干辣椒更纯粹的,像是把这个概念本身具象化了,每一粒辣灵粒子都是一小颗烧红的铁砂。
他的双手按上灶台。
右手五片叶脉、左手两片叶脉同时亮起。
混沌元液从胸口涌出,分成两股灌入左右掌心。
他没有去那些辣灵粒子,而是让元液从七片叶脉里同时释放出一层柔和的温水般的灵气,把自己那份食材全部包裹起来。
酸灵藤老叶被温水灵气浸润了五息之后重新舒展开来,恢复了干枯之前的柔韧。
地火椒粉末混入温水灵气之后表面那一层尖锐的灼辣被搓去了一层锋芒,但内核的辣意反而更加浓缩凝实。
苏榭用左手把酸灵藤老叶卷成细条,右手把地火椒粉末裹进熔岩灰里,搓成了三颗比黄豆略大的深褐色丸子。
然后他开火、下油、先放老叶卷炸至酥脆再捞出,然后把三颗丸子入锅——高温炸三息,外皮焦脆、内核的辣粉在热油里瞬间膨胀爆开。
他把老叶卷和丸子码进一只黑铁盘里,端上了评委台。
焱烈比他还快三息。
他已经把满满一盘的地火爆炒藤灰端上来了——粗犷、猛烈、满盘暗红,辣味浓烈到盘子上方三尺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两份菜并排放着。
焱烈先尝了苏榭的。
他夹了一枚深褐色的丸子放进嘴里咬开,苏榭看见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枚丸子内部的辣粉在焱烈的舌尖上炸开,整个灶房里那股烈辣的气浪骤然又猛了几分——但那阵爆发过去之后,焱烈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把那枚丸子吃完,没有立刻尝第二颗。
他闭上了眼,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咽了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苏榭。
你给我裹了一层水壳。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地火椒的烈辣被你搓掉了一层外刺,但内核还在,那颗丸子在嘴里咬开的时候辣是先缓后猛,猛完之后……有一股从舌根往下渗的热气,像喝了半口温酒。
苏榭点了点头。
焱烈沉默了一会儿,把苏榭那盘里的剩下两颗丸子和老叶卷全部吃了。
然后他尝自己的那盘爆炒藤灰,嚼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放下筷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灶房里只有火山底部传来的低沉轰隆声在持续地震动着地面。
你赢了。
焱烈最终开口。
他从锁甲的侧袋里摸出一只铁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块跟苏榭怀里那两块一模一样的深灰色金属片。
他把铁盒搁在灶台上,推到了苏榭面前。
苏榭伸手去接的时候,焱烈的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
拿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
苏榭看着他。
你娘当年离开赤焰府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焱烈的声音沉到了谷底,她说——焱烈,你有一天会输给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来打败你的,是来帮你接住你没接住的东西。
苏榭的手指停在铁盒上方。
你没接住什么?
焱烈低头看着自己那盘一口都没吃完的爆炒藤灰。
我接不住。
他说,我做了三十年的烈辣,所有的菜都是入口即炸、生猛决绝,但我咽下去之后什么也留不住,辣在嘴里的时候我有快感,辣过去了我就空了,你娘说的没接住的东西——是那种咽下去之后还能在骨头里留一阵的热。
苏榭把铁盒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了第三片碎片。然后把铁盒收进布袋里。
你还可以继续做。
他说,把火调小一档,把时间拉长两倍,等辣自己烧一会再下锅,烈的东西烧久了会变成另一种烈。
焱烈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珠里那线未熄的亮光闪了一下。
你之后去哪?
苏榭已经把布袋系好了:去集齐剩下的六片。
焱烈点了点头,把那盘爆炒藤灰端起来尝了第二口,这一次他嚼得慢了一些,咽下去之后,他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余的菜,低声重复了一遍苏榭那句话:烈的东西烧久了会变成另一种烈。
苏榭没有再多留。
他拱了拱手,退出了那间燥热的灶房,背上的布袋多了一块沉甸甸的金属碎片。
三块了。
他走到正殿门外的时候,晨光正从火山壁东侧的山棱上漫过来,把整片暗红色的山体镀上了一层金边。
阿鼎蹲在台阶上等他,看见他出来就站了起来,尾巴轻轻摇了三下。
苏榭走过去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三块了,他说,可以稳经脉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块并排放着的碎鼎片。
碎片之间那股互相吸引的力道比之前强了几倍,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震颤、互相靠近。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出大约几十步之后,身后的火山壁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透了的轰响。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下山的路被晨光染成了暖金色,阿鼎跑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狗爪子在黑色火山岩上踩出细碎的嗒嗒声。
苏榭把布袋又紧了紧,三块碎片的重量坠在布袋底端,沉得像三个小小的锚。
该找个地方,把经脉稳住了。
他想起了他娘留下的那句话——集齐三片可稳经脉。
三片已经在手。
下一站,该停下来几天,把这三块碎片吃透。
他加快了下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