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府外城的在东侧山壁的一片扇形平台上。
平台足有一个演武场那么大,正中并列着五口黑铁灶台,每一口灶台下都直接连着火山内部的热风管道,火候猛到锅里滴一滴水下去瞬间蒸成白烟。
平台的四周垒着环形的观战席,赤焰府的弟子和城里的居民们三三两两坐在黑石台阶上,高声议论着台上正在进行的斗灶。
苏榭站在平台边缘的报名处,把内门弟子灶牌递过去的时候,负责登记的赤焰府执事看了他一眼:青藤府的?来踢场子?
来切磋。
那执事咧嘴笑了一声,露出一排被辣油浸黄的牙齿:切磋?我们这儿没有切磋,只有斗灶,输了的人要付赢家当日的灶台使用费——五十枚赤焰铜板一场。你带够钱了?
苏榭把怀里最后一小把铜钱掏出来数了数——四十三枚。
先欠七枚,他说,赢了我再付。
执事又笑了一声,黄牙在暗红色的晨光里格外显眼:行,有种,第一场排你对手——赵老三,外城十三连败,你输他赢都不丢人。
苏榭走上东侧平台中央的三号灶台时,对面已经站了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
赵老三果然人如其名,一脸横肉、两臂粗壮,左手攥着一把斩骨刀,右手捏着一把火红的干辣椒。
他看见苏榭背着那口黑锅上来,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青藤府的小娃娃!你那个府不是专门玩酸的吗?来我们这儿——能扛得住辣吗?
苏榭没理他,把黑锅从背上解下来架在灶眼上。
锅底刚一接触火山热风管道,整口锅就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锅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赵老三抢先动了手。
他把那捧干辣椒扔进油锅里炸了一息,趁辣椒炸裂的瞬间把切好的薄肉片入锅翻了三下,又撒了一把花椒和粗盐。
一道麻香爆肉在十息之内出了锅。
灶台上方炸开一圈暗红色的符文,辣味浓烈得隔着三步都呛眼。
苏榭等赵老三把菜端走之后才动了手。
他没有用辣椒。他从布袋里掏出自己在蜜糖府摘的一小把野酸枣干——干透了,表面皱巴巴的,毫无灵气可言。然后他取了一小块从青藤府带来的酸灵藤嫩尖干片,撕碎了跟酸枣干一起扔进热锅里。
酸灵藤的灵气在火山高温下瞬间被逼了出来,浓郁的酸味跟锅底自带的辣味炉气冲撞在一起,在锅面上方凝成一团翻涌的酸辣气浪。
苏榭的双手同时按上锅沿。
右手五片叶脉凝,左手两片叶脉凝。
两道符文在半空中融合成那道温金色的复合符,然后被他一并推入锅中——不是叠加在食材表面,是注入了锅底的热风管道里。
酸和润的复合灵气顺着热风冲进锅内,把酸枣干和酸灵藤的酸味颗粒裹住、揉散、重新排列。
苏榭的锅铲在锅里翻了三下就出锅了——一盘颜色暗褐、毫不起眼的酸枣炒藤片。
赵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你这叫菜?黑乎乎的跟泥巴一样。
围观席上起了几声哄笑。
苏榭把盘子端到评委席上——三个赤焰府的内门弟子充当临时评委。
他们各自夹了一片尝。
第一个尝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二个尝完,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个尝完之后,又夹了第二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这道菜,第三个评委放下筷子,看着苏榭,入口是酸的,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会发烫——不是辣的那种烫,是一股从食道里浮上来的热,你把酸灵藤的灵气用热风管道重新烧了一遍,让它产生了一种酸后反热的余韵,酸味本身没丢,但咽下去之后那种热感像是辣变了个形状。
苏榭点了点头。
赵老三的脸色变了。
他自己端了一盘自己的麻香爆肉上评委席,评委们尝了之后给出了评分——赵老三的符文烈度更高、爆发力更强,但在余韵持续时长这一项上输给了苏榭的酸后反热。
三项评分总分,苏榭高出六分。
三号台,苏榭胜。
执事在黑板上写下结果,当日灶台费五十枚——赵老三付。
赵老三骂骂咧咧地掏了钱袋。苏榭接过那五十枚铜板的时候手心还是烫的,他把欠的七枚补上,剩下的揣进怀里。
当天下午他又斗了两场。
对手一个比一个强,但苏榭发现了赤焰府斗灶的一个规律。
这里的人太专注于,所有的菜都在追求入口那一刻的最大爆发力,没有人研究过咽下去之后的事情。
而苏榭在青藤府练了两个月的一味两层后味余韵,正好卡着这个弱点打。
第二场他用了野姜和酸枣的搭配,辛酸回凉——入口辛酸刺激,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一丝清凉的余韵,让评委连夹了三片。
第三场他对阵一个外城小有名气的快手厨子,对方做了一道火燎牛舌,碳火味和辣味猛烈得像迎面挨了一拳。
苏榭则做了一道温酸萝卜,低温慢煮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酸味彻底浸透萝卜的每一层细胞,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的回甘和回辣同时出现,两种余韵交替持续了近十息。
第三场结束的时候,围观席上已经没人哄笑了。
执事在黑板上又写下一行胜绩——苏榭,连胜三场。
天快黑的时候苏榭收拾了灶台走出斗灶平台。
阿鼎在平台外的石阶上蹲了一整天等他,看见他出来就扑上去绕圈。
苏榭弯腰把它捞起来,沿着山路的石阶往下走。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负责登记的黄牙执事追了上来。
等等!执事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府主出关了!他听说了今天的事——让你明天卯时上山顶正殿见他。
苏榭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火山壁的顶端——山尖在暮色里烧着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是一颗未熄的炭火在缓慢呼吸。
他把阿鼎换到左臂抱着,朝那个方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知道了,他说。
黄牙执事转身走了。
苏榭站在山路中间,晚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矿物般的灼辣气息刮过他的脸。
七片叶脉在他袖口底下微微发烫。
他抬脚朝着窑洞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昨天稳了许多。
明天卯时,赤焰府正殿。
焱烈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