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唐芯果然等在蜜糖府北门的城墙外。
她骑着一匹矮脚的白骡子,背后拴着两只鼓鼓囊囊的水囊和一捆干粮。
看见苏榭牵着阿鼎走过来,她从骡背上跳下来,把其中一只水囊解下来扔给他。
沙漠里没有灵味粒子,但你还能喝水。
唐芯说,水囊里加了一点蜜糖府的甜灵液,每天喝两口能维持经脉基本运转。省着点,三天的水全在这只囊里了。
苏榭接住水囊挂在肩上,把那捆干粮也接过来系在布袋外面。
唐芯又摸出一只小布包递过来:里面是风干的山楂片,嚼着解渴的,没灵气但不占经脉,顺便说一声——荒漠里不是完全没人,偶尔会有行商用骆驼穿行,但那些人不惹事也不生事,你跟他们碰上了就各走各的,别搭话。
苏榭把山楂片也收好,看了唐芯一眼。
她今天没穿那身粉白色的短衫,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粗布短打,发髻也扎得紧了些,看着不像是蜜糖府的府主,倒像是要出门远行的货商女儿。
你送我到哪儿?
到荒漠口。
唐芯翻身上了骡子,再往前我就不去了,蜜糖府的灵气到了荒漠边缘会断,我进去一样扛不住——我又没有碎鼎片,经脉会枯。
她打了个唿哨,骡子迈开步子沿着北门外的土路小跑起来。
苏榭背着布袋跟在后面,阿鼎跑在他脚边,狗爪子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旁的植被从甜花树、野枣丛渐渐变成了矮灌木和干草。
空气中的甜味越来越淡,到后来苏榭拉开鼻腔封印深呼吸了一口——什么都没有。
没有酸,没有甜,没有苦,没有辣。
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百遍的棉布,连一丝灵气粒子都嗅不到。
他的七片叶脉同时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冷风扫过的皮肤。
唐芯在前面的骡背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了?
这才刚到边缘,再往里走半里地,连这种的味道都会消失,到时候你的耳朵会发闷、鼻子会发干、皮肤会发紧——都是经脉缺灵的生理反应,碎鼎片要贴身放,别离胸口太远。
苏榭把怀里那两块碎鼎片又往里按了按。碎片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微微发热,像是两块温热的石头在缓缓放出灵气。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唐芯勒住了骡子。
前面已经看不到任何植物了。
地面从干黄的土变成了灰白色的沙砾,极远处地平线模糊成一片刺目的白光,整个视野里只有灰和白两种颜色。
到了。
唐芯从骡背上跳下来,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从这里往北走三天,第三天黄昏的时候你会看见远处有一座黑色的山——那是赤焰府外城的火山壁,到了山脚底下,荒漠里的就会退了,空气中会重新出现灵气粒子——辣的。
苏榭拱手说道:“谢谢糖门主,苏某就此别过。”
她把骡子调了个头,准备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一下,背对着苏榭说了一句:我替阿荻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她昨天能吃下一整碗米饭了。
然后她催了一下骡子,矮脚白骡小跑着沿来路回去了。
苏榭站在荒漠边缘,看着那个深褐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把阿鼎抱起来挎在臂弯里,把布袋重新系紧,深吸了最后一口还带着一丝余甜的空气,然后迈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沙砾地。
第一步踏上去的时候,他的七片叶脉同时暗了一度。
像是七盏灯同时被风吹了一下,火苗矮了半截。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中午,他走入了荒漠深处。
周围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参照物。
灰白色的沙砾地往四面八方无限延展,头顶的天空白得发亮,连太阳的位置都分辨不清。
阿鼎从他臂弯里挣脱下去自己走了一会儿,又累得爬回他怀里,舌头耷拉着喘气,眼神萎靡。
苏榭用指尖沾了一点水囊里的甜灵液抹在阿鼎的鼻子上。
阿鼎舔了一下,精神勉强恢复了两分。
他的经脉在荒漠的第三天早上开始出现了明显的。
右手五片叶脉的光芒比刚进荒漠时暗了至少三成,左手两片更惨——几乎看不见光了,只余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贴着掌心皮肤。
他开始每两个时辰把碎鼎片拿出来贴在胸口运转一次元液。
碎片散发的灵气像细沙一样缓慢地渗入经脉,维持着叶脉不彻底熄灭。
但那种感觉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滴水的雨——够用,但不够盈。
一路上还算好,没有额外的事情发生。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在极远处的灰白色地平线上看见了一道暗色的轮廓。
黑色的、陡峭的、像一面巨大的墙壁竖立在天地之间。
那是赤焰府外城的火山壁。
他的脚步骤然加快。
阿鼎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也看见了那道黑色,尾巴猛地摇了两下。
苏榭加快脚步朝着那道黑色轮廓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空气里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极其细微的。
像是有人在他周围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看不见的细沙,每一粒沙子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个针尖似的触感。
辣灵粒子。
荒漠正在退去,赤焰府的灵气正在涌过来。
他的七片叶脉同时亮了一下——像濒死的火堆被添了一根干柴,火星重新溅了出来。
苏榭把那块第二片碎鼎片收起来,把布袋重新系好,抱起阿鼎,朝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黑色火山壁走去。
天边的暮色染上了第一层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