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之后,阿荻的精神明显好了起来。
第二天她能在床上坐起来了,被褥拉到腰际,背靠着两个枕头。
唐芯端了一碗真正的粥——有米的、加了一点点糖的——放在床头柜上。
阿荻自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吃完了,虽然吃得慢,每一口都像在重新学习吞咽的节奏,但十九年来她第一次吃完了一碗像样的饭。
苏榭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没有进去打扰。
唐芯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苏榭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甜腻的、不是伪装的、不是八岁小女孩的。
那张圆润白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成年人的疲惫和欣慰交织的眼神。
谢谢你。
她说,声音低低的,没有加糖。
苏榭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碎片。
唐芯从袖中取出那只小布袋递给他。
苏榭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第二片碎鼎片安静地躺在布底,跟第一片材质相同、断口方向相反,两块碎片的边缘隐约能拼合一部分。
两块了。
唐芯说,你接下来去哪?赤焰府?
苏榭把碎片收进怀里:
焱烈那个人不好说话。
唐芯靠在廊柱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恢复了那副小女孩的坐姿,他信奉的是辣式侵略,对温和的厨子没什么耐心,你要去见他,不能空着手去。
苏榭看着她:你有什么建议?
唐芯歪了歪头:蜜糖府跟赤焰府之间隔着一片无味荒漠,那片荒漠里没有任何灵味粒子,食符师进去之后经脉会慢慢枯竭,从蜜糖府走到赤焰府走荒漠最快,只要三天,但普通食符师走不过去。
有没有办法走?苏榭问。
唐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要带足外源灵气——比如碎鼎片,它在荒漠里能持续释放灵气维持你的经脉运转,第二,你要在进入荒漠之前,把左手的经脉再养一片出来,六片叶脉在荒漠里撑不了三天,至少七片。
苏榭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片单薄的叶脉这些天在蜜糖府高浓度的甜灵之气里被浸泡着,确实比之前亮了不少。
但要从一片养到两片,他还需要时间。
我可以在蜜糖府再待三天,他说。
唐芯从廊柱上直起身来:三天够了,灶房随便你用,食材随便你取,另外——阿荻说她想见你一次。
苏榭在当天下午又一次走进了那间暗沉的卧房。
阿荻的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灰白的头发被梳过一遍,用一根暗色的布绳扎在脑后。
她靠坐在床头,面前矮柜上搁着一杯温水,手边的芦苇管收起来了,她端着自己的杯子慢慢喝水。
看见苏榭进来,她放下杯子,拍了拍床沿。
苏榭在床沿坐下。
阿荻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慢慢描了一遍,像是在画一幅很久以前见过但快忘了的肖像。
你娘离开蜜糖府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阿荻开口,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不少,虽然还是沙哑的,但至少不喘了,她告诉我她会往北去,去七味山,她说她要给她的孩子留一条路——留一串碎片,留一碗水,留一句忠告。
苏榭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留的那句忠告是什么?
阿荻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浮起,指尖的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发黄起皱。
她说——归元的门不在外面,在里面,我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件事,等我的孩子找到那扇门的时候,门背后站着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苏榭攥着衣摆的指尖紧了紧。
归元的门在里面,门背后站着他自己。
阿荻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她还说了另一句话——如果将来我的孩子见到你,替我跟他说一声——那口锅底下的字,他娘是认真的。
锅底下的字。
百味穿心过,一鼎渡凡尘。
苏榭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荻把那杯温水慢慢喝完了。
谢谢你,他最后开口,声音不高。
阿荻把空杯子放回矮柜上,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比昨天稳了一些,也暖了一些:谢什么?粥是你熬的,符是你凝的,我只是个传话的。
苏榭站起来,朝她郑重地拱了拱手。
阿荻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枕头上,慢慢合上了眼。
苏榭退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唐芯靠在廊柱上等着他,手里捏着一片干花瓣在玩。
怎么说?
她告诉我一句话。苏榭说,归元的门在……
在里面。
唐芯接上了,我知道,你娘当年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但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指的是哪里?心?脉?魂?还是那口锅?
苏榭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口黑锅。锅沿上那几道裂缝在廊下的微光里清晰可见,像一道道被岁月刻出来的纹路。
可能都沾一点吧,他说。
唐芯把干花瓣丢进风里:你明天开始练左手,三天之后我送你出城。
她从廊柱上跳下来,粉白色的短衫下摆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榭站在廊下,看着那朵干花瓣被风卷着飘过暗廊尽头,落进了黄昏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