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芯带苏榭穿过内城最深处的一条暗廊。
暗廊尽头是一扇跟整座大殿格格不入的木门。
没有糖霜、没有粉白涂层、没有任何蜜糖府城的甜腻装饰,就是一块普通的、粗糙的暗褐色松木门板,门板上钉着两根铁条做门扣。
唐芯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卧房,窗子用厚布帘遮着,透进来的光昏沉沉的。
房内所有的陈设都是暗色调的——灰褐色的木床、深青色的被褥、墙角一只矮柜上摆着几瓶药。
空气里没有甜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药苦气息混着陈旧的棉布味道。
床上躺着一个人。
看身形是个女人,被褥盖到胸口,只露出一个侧脸。
她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半长不短地散在枕上,面容清瘦凹陷,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发白干裂。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极浅,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
苏榭站在门口,胸口那滴混沌元液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像面对碎鼎片时的那种灼热翻涌——是一种更轻、更柔的震颤,像是两根相隔极远的琴弦同时被拨动了。
她叫阿荻。
唐芯站在他旁边,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那层八岁小女孩的甜腻嗓音像是被这间屋子的阴翳压了下去,十九年前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吃东西了。
苏榭走近了几步,看见床边矮柜上搁着一只半满的水碗和一根芦苇管。
碗里的水是清的,但碗沿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壳——那是糖霜。
为什么不能吃?
她被人喂了一道封味符
唐芯说,有人用一道极阴的符文封住了她的食道和胃脉,任何食物入口都尝不出味道,咽下去会立刻痉挛剧痛,她试过所有办法,汤药、灵汁、符水——全都咽不下去,十九年来她只能靠糖水续命,因为糖的灵气粒子足够细,能绕过被封的味脉直接渗入经脉,但糖水只能吊命,养不活人。
苏榭低头看着那个灰白头发的侧脸。
她的眼窝深陷,脸颊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唇上那层干裂的白皮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唐芯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是一个食符师,很厉害的食符师。唐芯的声音又轻又小,像是怕吵醒了床上的人,十九年前她跟我比过一场食斗,我赢了,她输了的代价是——替我守这座城一辈子,但她来蜜糖府之前已经被人下了封味符,她没告诉我。
苏榭转过来看着她。
所以你才留她在这儿?
唐芯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没有梨涡,只有嘴角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硬撑了十九年不肯跟我说实话,我后来才查到那道封味符是谁下的——她自己的师父,因为她不肯交出一张菜谱。
苏榭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六片叶脉安静地亮着微光。
你想让我做什么?
唐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甜腻的伪装:
你娘当年留给我的菜谱里,除了那道断甜羹之外,还有一张方子——叫破封粥,用七种食材的灵气粒子混合熬制,能从经脉层面化解封味符的压制力,我试了很多年做不出来,因为我只能尝到甜。”
她接着说:“但你娘说——将来那个能做出断甜羹的人,也能做出破封粥。
苏榭看着那张竹简,把它翻到了背面,背面上果然还有半页字,他之前没注意到。
字迹跟他娘的笔迹一致,但更潦草一些,像是急就章:
七材:苦、辛、咸、酸、涩、麻、淡。各取一丝灵气,以水为媒,以火为引,无主无辅,平衡交融,七味同在则封味自解,缺一味则功亏一篑。
七种味觉同时出现,没有主次之分,让它们在同一次烹饪中达到均衡。
苏榭把竹简合上,看向床上那个女人。
七天够吗?
唐芯说:够不够——看你的啦。
她把苏榭领回灶房,关上房门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她每天申时会醒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你做出来了,赶在那个时辰端给她。
门关上了。
苏榭站在灶房里,把那张方子又重新看了两遍。
七种味觉——苦、辛、咸、酸、涩、麻、淡。青藤府给了他的底子,但剩下的六种,他在蜜糖府这间连一粒盐都没有的灶房里该怎么凑齐?
他翻开《盲味抄录》,把夹层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除了那片黄莲之外,还有一些零碎的纸屑和几根干枯的草茎。
他在那些碎纸屑里翻出了一小片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是他娘的笔迹:
外面找。
苏榭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七种味觉,这间灶房里只有甜。
剩下的六种——苦的得出去采,辛的得去找,咸的、酸的、涩的、麻的、淡的,全在蜜糖府外城的街道上、山坡上、市集里。
七天。
他深吸一口气,把黑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擦干净,用粗布包好背在背上,推开了灶房的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通向外城的甜花街。
他迈步走了出去,阿鼎从门槛上跳起来跟在他脚边,尾巴高高翘着。
身后蜜糖府大殿的粉白墙壁在晨光里暖融融地亮着,像一块即将融化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