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府内城比外城精致得多。
街道是白糖压实铺成的,踩上去微微发软,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沙沙声。
两旁的建筑全部用冰糖和糖霜浇筑,墙面嵌着干花和果干作装饰,连排水沟的沟沿都镶了一圈蜜饯果子。
空气里的甜味已经浓到了呼吸都像在喝糖水的程度,苏榭走了一段之后不得不封住鼻腔,用皮肤去过滤那些过量的甜灵粒子。
混沌元液在他胸口稳稳地盘着,像一面筛子,把空气中涌进来的甜味粒子筛了一遍,能吸收的放进来、过量的一律挡在外面。
要不是有这滴元液,他大概走不到半条街就会被甜得趴在地上。
甜花街的尽头,确实是一座粉白色的大殿。
殿门敞开着,门前立着两棵比三四人合抱还粗的甜花树,树枝上挂满了拳头大小的粉白花朵,香气浓得像一道看得见的白雾在殿前缭绕。
苏榭迈上台阶的时候,殿里传出一个清甜得像糖浆化水般的声音:进来吧,门没关。
他走进大殿。
殿内比青藤总府东殿更开阔,但所有的陈设都蒙着一层柔润的甜腻感——桌椅是糖渍木的,桌面上嵌着干花瓣拼成的图案。
墙壁刷着淡粉色的糖浆,摸上去光滑微黏。
殿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檀木案台,案台上搁着一套琉璃茶具,壶里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苏榭从未闻过的、甜中带着花果清香的复杂气味。
案台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跟殿内墙壁同色的淡粉短衫,头发用两根糖簪子扎成两个小髻,脸蛋圆润白净,一双眼珠又黑又亮,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面前的案台上搁着一杯刚倒好的糖水,杯口飘出的热气在她面前凝成一小团花形的雾气。
唐芯。
蜜糖府府主,她果然永远八岁的样子。
苏榭在案台前站定,拱手行了礼:青藤内门弟子苏榭,见过府主。
唐芯端起那杯糖水喝了一小口,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息。
她的目光从苏榭的脸移到他的右手,从右手又移到他的布袋——布袋口露出半截黑锅的锅柄。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你那口锅——我好像见过。
苏榭的心跳紧了一下:这是家母留下的。
你娘姓姜?
唐芯把那杯糖水放下了。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苏榭注意到她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姜七娘。
唐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那层糖浆般的甜润少了一丝,她十九年前来过蜜糖府,过了甜阶,坐的就是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她当时跟我说——我来取一样东西。
苏榭攥紧了布袋的带子。
唐芯站起来,个头刚过案台沿,但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大殿的甜灵粒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拨动了一下,所有的甜花香气比刚才浓了整整一倍。
苏榭被那股甜浪冲得后退了半步,后颈的风池穴自动亮了一瞬才稳住。
你娘取走的东西,唐芯说,是一块碎鼎片。
苏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别紧张,唐芯重新坐下来,恢复了那副八岁小女孩的松快神态,我又没说不让你拿第二块。但你娘当年取走第三块的时候,跟我做了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唐芯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三件事,第一,她从蜜糖府拿走碎鼎片之后,蜜糖府与青藤府之间十五年内互不干涉内政,这条已经过了,第二——她给我留了一道菜谱,说如果将来她的后人拿着她做的菜回来取第二块,就用那道菜谱做一次。
苏榭怔了一下:第三呢?
唐芯歪了歪头,嘴角那对梨涡又深了三分:第三——等你拿到第二块碎片之后再说。
她从案台下抽出一卷发黄的竹简,推到苏榭面前。
竹简用红绳扎着,绳结打了很复杂的九连环扣。
苏榭解开红绳展开竹简,上面用工整的细笔写了一整页的菜谱,从选料到火候到凝符时机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菜名只有三个字:断甜羹。
苏榭读了第一段就知道这道菜不简单——它是用苦味来断甜味,跟蜜糖府的所有理念背道而驰。
所有的食材都是苦的:苦瓜、黄连、野山茶的干叶、炒焦的糙米。
每一味食材的苦味各有不同——苦瓜是清苦,黄连是沉苦,野山茶是涩苦,炒焦糙米是焦苦。
四种苦要在同一锅羹里层层叠出来,最后用一道甜味做底,让苦和甜在一碗羹里相互抵消、相互成就。
这道菜,唐芯的手指在案台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娘当年在我这儿做过一次,我做不出来——不是技术不够,是我吃不了苦,但她做出来了,我第一次尝到甜也可以用来衬托苦的滋味,那碗羹之后,我答应给她碎片。
苏榭把竹简仔细卷好收进怀里:我试试。
唐芯没让他在大殿里试。
她领着他穿过大殿侧门,进了一间独立的灶房——说是灶房,不如说是一间被甜味浸透到骨子里的房间。
灶台是糖渍木的,锅铲是冰糖磨的,连调料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的全是各色糖浆糖膏,苏榭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撮盐。
蜜糖府的灶房没有盐,唐芯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你要是能找到苦味,只能从院子里那棵苦楝树的叶子和墙角的野茶花里找,你娘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苏榭把黑锅从布袋里取出来架在灶眼上,然后推开了灶房的后门。
院子里果然长着一棵老苦楝树,叶子暗绿发灰,摘一片放进嘴里嚼,苦味直冲天灵盖。
墙角还野生着一丛细碎的白花,闻起来清淡微涩,正是野山茶花。
他摘了一把苦楝叶和一把野山茶花,又回灶房翻了一圈,在角落的柜子里找到了半罐炒过的黑米——焦苦味,正好。
但他缺少一味——黄连。
苦味四层里缺了最沉的那一味,整道菜的苦味就缺了底,像盖房子没有地基。
唐芯在门口看着他翻箱倒柜,忽然笑了一声:你那本《盲味抄录》的夹层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苏榭的手顿了一下。
他翻开《盲味抄录》最后一页,竹篾底下确实还夹着一小片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薄薄的黄褐色片状物,比指甲盖稍大,干透了,边缘卷曲着。
他凑近闻了一下,苦味沉得像铅块。
黄连片。
娘亲放的。
苏榭把那片黄莲搁在案板上,闭了眼,深吸一口气。
混沌元液从胸口涌出来,分向左右两手。
左手一片、右手五片——六片叶脉同时亮起。
他先把苦楝叶下锅。
小火焙干,苦味被热力逼出来之后,叶片的青色纹路里渗出一道暗绿的汁液,他用锅铲接住,倒进备好的汤碗里。
然后是野山茶花——入锅即断生,苦味清浅带涩,倒入第二只碗。
炒焦的黑米用水煮开滤出汤汁,焦苦味沉厚,是第三碗。
最后是那片黄莲。
苏榭用刀背轻轻碾碎,粉末入碗,加了一勺温水化开。苦味浓得像一团实心的铁块,光是闻一下就让他舌根发麻。
四碗苦汁并列排在灶台上。
苏榭把它们按照清、涩、焦、沉的顺序逐一下锅,每加一味就搅三圈、停十息。
混沌元液从掌心注入锅底,把四层苦味一层一层地压进汤底,让它们相互重叠但又彼此分明。
最后他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颗糖——蜜糖府灶台角落唯一的一颗冰糖。
糖入锅的瞬间,四层苦味像是被一把钥匙同时转动了。
沉底的苦向上翻涌、清苦向下沉降、涩苦和焦苦在中间交融缠绕。
然后那颗冰糖在最深处化开,一缕极细的甜从锅底升起来,穿过了四层苦味,在汤面上凝成一道弯月般的白色符文。
那道符文的轮廓模糊不清——既不是完整的也不是完整的,而是两者在半融合状态下凝出的、介于甜苦之间的一种新的字形。
苏榭把汤盛进碗里,端到唐芯面前。
唐芯低头看着碗里那道模糊的符文,脸上的笑收了。
她端起碗,先闻了闻——眉头轻轻一蹙——然后低头喝了一小口。
她含住那口汤,没有立刻咽下去。
三息、五息、七息。
她闭上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她咽了。
苏榭看见她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的时候眼眶边缘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潮红,但脸上那个八岁小女孩的笑又回来了。
你比你娘差一点。
她说,声音里那层糖浆又裹了回来,她的符文比你圆润三分,层次比你多一层,但你已经学得够快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打开口,倒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跟苏榭怀里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缘的断口方向不同。
第二片,唐芯把碎片搁在案台上,拿走吧。
苏榭伸手去取的时候,唐芯的指尖按住了碎片一角。
第三件事,她说,甜甜地笑着,你现在不能走,你得在蜜糖府留七天——替我做完一件事,七天之后,碎片归你,你爱去哪去哪。
苏榭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事?
唐芯把那杯苦甜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舔了舔嘴唇上沾的汤汁,笑容里多了一丝苏榭读不太明白的东西。
替我下厨。
她说,给一个吃不了东西的人,做一顿能吃的饭。